# 第63章 无影
那栋城北的旧楼,自那夜起,安生了。
顶楼那间锁了几十年的死宅,门,开了。没过两日,便有住户,闻见那股早该散尽、近来却又了一阵的味,疑心起来,报了警。警察破门进去,在那张落满灰的旧床上,找着了徐老太太——那具,干瘪、蜷曲了几十年的,遗骸。
遗骸身上,端端正正,盖着一块,崭新的、干净的,白布。
没人说得清,这块白布,是从哪儿来的,是谁,给一具锁了几十年的枯尸,盖上的。可这桩,尘封了几十年的旧案,到底,翻了出来。那个当年锁了亲娘、卷走房产存折、逍遥了大半辈子的儿子,被警察,从南方,找了回来,对质。
街坊邻里,这才,如梦初醒,议论纷纷:哎哟,顶楼那户,早些年,不是,住过个,姓徐的老太太么?后来,听说,跟儿子,去南方享福了……敢情,是叫她那挨千刀的儿子,活活,锁死在屋里了!
几十年了,这是头一回,这一整栋楼的人,重新,想起了她,念叨起了她。
徐老太太,等了几十年的那一句有人记得,到底,迟迟地,来了。
她,可以安心,走了。
至于这栋楼里,那几户失而复得了影子的人家,照旧,过着柴米油盐的日子,浑然不觉,自己曾在某个深夜,被人,从鬼门关前,硬拽了回来。只有二楼那户,过些时日,怕是要传出,一个好端端的年轻人,睡梦里,没的了的,噩耗——那一个,陈默,到底,没能,赶上。
陈默,没有回头看。
他低着头,走在回去的路上。这一回,他走得,比往常,更靠墙根、更挑那没灯的暗处走。
因为,大太阳底下,他,没有影子了。
一个大活人,走在街上,脚下,干干净净,不投一条影——这要是被旁人,眼尖,撞见了,比他那一身坟腔,还要瘆人,还要,招祸。他只能,挑着背阴的墙根、没灯的暗巷走,遇着空旷亮堂的地界,便,绕开,或是,等没人了,再快步穿过去。
像一个,真正的,见不得光的,东西。
从前,他失了暖、失了阳气,至少,模样还在,影子还在,混在人堆里,还能,勉强,装一个,活人。如今,连影都没了——他和活人之间,那层,本就薄如蝉翼的窗户纸,又破了一个,再也补不上的,洞。
他停在一处背阴的墙角,低头,看自己的脚下。
空的。光照过来,地上,什么都没有。
镜子里,照不出他的脸;这世上,没人记得他的生辰;他浑身,是死人的凉,没有一丝活气;他闻不见,看不见红,听不见自己嗓子里的人声;他死后,没有香火;他,没有归宿;如今,连大日头底下,那条本该跟着他的影,也,没了。
他低头数着这些,忽然,心里一动,明白了一件,让他从脚底,凉到头顶的,事——
他越来越,像他亲手送走的那些,东西了。
镜里的嫦娘,纸扎的替身,水底的沈秀莲,庙里的母神,坟前的巧云,戏台上的苏月卿,赶尸路上的周德山,还有,这死宅里的徐老太太……他一个,一个,把它们,从几十年、上百年的执念里,请出来,送出去,让它们,安生。
可送着,送着,他自己,也,一样,一样,丢掉了活人的凭据——丢了脸,丢了名,丢了暖,丢了阳气,丢了五感里的几样,丢了身后,丢了归宿,如今,连影,都丢了。他正,活成,跟它们,一模一样的,半人半鬼的,东西。
他把自己那条影,给了徐老太太,不全是,因为,行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