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屋的影,铺天盖地,朝陈默,压了下来。
那一条条偷来的影,张牙舞爪,黑压压地,从墙上、梁上、柜门上,剥落、扑下,要把这屋里唯一一个活物,淹没、裹住、拖进那团稠黑里去。陈默脚下那条半淡半虚的影,被那股力,狠狠地,往外,扯,像要,连根,拔起。
千钧一发,陈默却没有躲,没有跑,也没有,去抄怀里那根红线。
他在那满屋压下来的黑影正中央,撩起衣袍,缓缓地,双膝,跪了下去。
额头,触地。
这是寿衣行,送葬的,大礼。是活人,给亡者,行的,最重的一个礼。
那团扑到一半的、佝偻的黑,竟,硬生生,顿在了半空。满屋的影,也跟着,停了。
几十年了。没有一个人,对着她,弯过一次腰,行过这样一个,郑重的礼。
徐家的老太太。陈默跪在那具枯尸前,仰着头,对那团黑,一字一句,你偷活人的影,不是要害人。你是想,重新,做一回,被人看见、被人记得的人。你这一辈子,最缺的,就是这个。
可你抢来的影,是别人的。穿着别人的存在,你还是你,还是,那个,没人记得的徐老太太。补不上。
那团黑,僵在那儿。
你要的,我给你。陈默说,不是抢来的,是,我,亲手给你的。
他站起身,走到那扇唯一漏着光的门前,侧过身,让身后楼道里那一线天光,把他自己那条,半淡、半虚的影子,投在脚下的地上。
然后,他俯下身,依着寿衣行最深、最忌讳的那一门的法子,伸出手,按住自己影子的,深吸一口气,咬紧了牙关,往上——一揭。
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像是,有人,活生生地,把他这个人,从他自己脚下、从这片土地上,一寸一寸,剥离开来。怀里那本账本,烫得,几乎要在他胸口,燃起来。
他把自己那条影子,整个儿,从地上,揭了下来,捧在了手里。
那条影,在他掌心里,轻飘飘的,凉浸浸的——这是他陈默,在这世上,还剩下的,最后一点,我也是个活生生待过的人的,凭据。
这条影,给你。他双手,捧着那条影,递向那团黑,它在人世里,走过路,见过光,认得活人的道。你带着它,就有了一条,正正经经、属于你自己的影——往后,再不必,去抢别人的了。
我陈默,他顿了顿,声音很轻,往后,也是个,死了没人记、活着没人念的人。我懂你这口气,咽不下,是个什么滋味。我这条影,跟你那条,本就是,一样的命——给你,配。
那团佝偻的黑,怔怔地,望着那条,被人,主动,双手捧着、递到她面前的,影。
几十年了。她抢了那么多影,没有一条,是给她的。这是头一条,有人,心甘情愿,捧到她面前,对她说:这个,给你。
那团黑,缓缓地,伸出枯瘦的手,接了过去。
影子一上身,那佝偻的黑影里,竟,透出一点,几十年没有过的,的样子——一个,被亏待了一辈子、终于,有人,肯看她一眼的,老婆子。
她那两个空洞的眼眶里,黑泪,又涌了出来,这一回,却,流得,松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