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锈死的铁门，陈默没敲，也没硬撬。他取出爷爷留下的旧钥匙串里、一柄不知开什么的旧铜钥，往那锈锁里一捅——锁，地，开了。
寿衣行的人，开得了，活人开不了的门。
门一推开，一股，几十年没散的、混着尘灰与陈年尸气的味，扑面而来。陈默闻不见，可那股化不开的、黏稠的阴寒，瞬间，裹住了他。
屋里，没有光，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借着身后楼道，漏进来的那一线微光，陈默，一点一点，看清了这屋里的，光景——
满屋子，是影。
墙上，梁上，立柜的柜门上，墙角里，门背后，挂着、贴着、垂着，密密麻麻，一片，又一片，深深浅浅的，人影。有男人的，有女人的，有佝偻老人的，也有，半大孩子的。它们一条挨着一条，没有主人，却都，活着——在那昏暗里，微微地，蠕动着，有的招手，有的理鬓，有的点头，有的，只是,无声地，张合着，没有脸的，嘴。
这是这一栋楼、这一条街，几十年来，被一条一条，偷走的，活人的，影。
每一条影背后，都曾是、或正是，一个，被掏空了的，活人。
陈默从没见过，这么多影，挤在一处。那场面，比满屋的尸，还要瘆人——尸是死透了的，这些影，却都，半死不活地，动着，像一屋子，被剥下来、还没凉透的，皮。
而在这满屋蠕动的影，正中——
那张靠墙的旧木床上，躺着一具，干瘪得只剩一把骨头、蜷成一团、早已分不清男女的，尸。
徐老太太。
她死在这张床上，几十年了。没人收，没人葬，没人,替她合一合眼。那具尸，至今，还烂在这儿，烂成了，这满屋阴气的，根。
那具枯尸的正上方，一团，比满屋的黑，更浓、更稠的黑，正缓缓地，从床上，立起、聚拢，凝成一个，佝偻的、老妇人的，影。
它，转过来，看着门口的陈默。
陈默握紧了怀里的账本，没有退。
……你看得见我。那团黑里，渗出一个声音，又老，又哑，又飘，几十年没说过话似的，这些年……来来去去，几十户人家，几百口子，打我门口过……没有一个，看得见我。
就你。
那影，缓缓地，朝陈默，飘近一步。
你跟他们，不一样。你身上……也有那股味儿。它的声音，近乎,贪婪，身后没人记，死了没人哭，活着……也没人，真把你当个人看。你也是个，要被这世上，忘干净的——影子人。
跟我，一样。
留下来。它哄着，又像在，蛊惑，留在这儿，跟我一道。这屋里黑，可你不用怕——在这屋里，没人会忘了你。我记得你，你记得我，咱们，谁也不忘谁。
它伸出一只,枯瘦的、影子的手，朝陈默的脸，探来——它要的，是把这个唯一的，也拽进这满屋的黑里，剥下他那条半虚的影，凑成,又一条，再不会被人记得的，影。
陈默没有躲，也没有应。
账本的规矩，他死死守着：莫应它，莫认它是同类，莫顺着它的话，被它，一句，一句，拽下去。它说的那些，字字，戳在他最痛的地方——他确实，也快成了那样的人。可他越是动了心，那只探来的手，就越是，能得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