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也没有，像逼那门口的影一样，拿红线、拿口诀，去镇她。
镇得住一时，镇不住一世。这满屋的冤、这几十年的怨，不是，能了的。
他只是，定定地，看着那团黑里，那张几十年没人正眼看过的、佝偻的、枯瘦的脸，缓缓，开了口。
他那一身，活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坟腔，这一刻，竟难得地，放轻了，放缓了，像是，在跟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老人，说话：
徐家的老太太。
那团黑，猛地，一滞。
满屋蠕动的影，也，跟着，停了半拍。
你姓徐。这间屋，是你的家。这栋楼里，你一个人，住了二三十年。陈默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你有个儿子，去了南方，发了财。你腿脚不利索了，瘫在床上；你儿子，最后那回回来，把你的房、你的钱，都拿走了，把你，一个活人，反锁在这屋里，没吃，没喝，当成一个死人，办了。
你就那么，一个人，在这张床上，活活，熬走的。你咽气那天，没有一个人，在你身边。你死了多少年，都没有一个人，想起过你。
几十年了，这一整栋楼，没有一个人，记得，这屋里，曾经，住过你这么一个人。
可是——
陈默顿了顿，迎着那团黑里，那两个空洞的眼眶，一字一顿：
我知道你。我看得见你。我记得你。你叫徐家的老太太，你,在这世上，活过。你不是，从没存在过。
那满屋的影，霎时，齐齐，停住了，不再蠕动。
那团佝偻的黑，僵在原地。那只探向陈默的、枯瘦的影手，悬在半空，剧烈地，颤抖起来。
几十年了。被亲儿子，一笔抹去；被满楼的人，忘得干净；被这整个世界，当成，从来就没有过的，一缕烟——
这是头一回，有一个人，站在她面前，叫得出她是谁，说一句：我知道你，我记得你，你，活过。
那团黑里，那张枯脸上，那两个，空了几十年的、黑窟窿似的眼眶里，竟，缓缓地，渗出两道，比影子，还要黑的，泪。
它张了张那没有嘴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几十年没人听过的，呜咽。
可，也就这一瞬。
下一刻，那两行黑泪，又被那烧了几十年的、滔天的怨，烤干了。
被人记得？太迟了。
迟了几十年。她早,回不去，做一个，活生生的、有人看、有人疼的人了。她如今，唯一能做的，唯一,解得了这口气的——就是，把所有,忘了她的活人，一个一个，都变成，跟她一样的，没人记得的，影。
那团黑，猛地，拔高、扭曲、炸开，满屋的影，齐刷刷，朝着唯一一个,记得她的陈默，铺天盖地，压了，过来。
包括，他脚下，那条，早被她,盯了许久的，半虚的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