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屋墙上、梁上、柜门上的那些偷来的影,地一下,齐齐,松脱了。
它们一条,又一条,争先恐后地,飘出窗、钻出门缝,顺着来时的路,飞快地,飞回,各自,主人的身上去了。
三楼那个险些被夺了命的女人,五楼那个影子慢半拍的老头……还有那些,被偷了影、却还没被彻底掏空的人——今夜,他们在睡梦里,会觉得,做了个又冷又长的噩梦;明早醒来,浑身发虚,却说不出哪里不对,只当是没睡好。他们不会知道,自己的命、自己的影,今夜,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又被人,悄悄,送了回来。
只有二楼,那个早已凉透了的,年轻男人——
他的影,飘回去,扑了个空。那具空壳,里头,早没了人。影子,在那扇窗前,徘徊了两圈,无主,也无处可归,终于,黯淡地,散了。
陈默闭了闭眼。
那个人,他,到底,还是,来迟了一步。这一栋楼的活气,他保住了大半;可总有那么一两条,是他,怎么也,赶不及的。
但更多的人,到底,活了下来,还浑然不觉。这就够了。
陈默又依寿衣行的规矩,给那床上的枯尸,净了身,理了发,盖上一块,他随身的白布——这是头一回,有人,给徐老太太,办一场,正经的,丧。
安心走吧。他低声说,这一回,有人,送你。有人,记得,你来过这世上。
那团黑,对着他,深深地,弯下腰——那是,一个,迟到了几十年的,谢。
然后,她抱着那条,陈默给的影,化作一缕,淡淡的烟,散了。死宅里那团稠黑,连同满屋的阴寒,一并,消了。
天光,从窗口,照进这间,锁了几十年的,黑屋子。
陈默,站在那片久违的光里。
那光,明明白白,照在他身上、照在他脚下的地上——
干干净净。再没有,一条,属于他陈默的,影子。
他抬起脚,挪了挪。脚下的地,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他低下头,看了许久,那本该有影、却空了的地面。
从今往后,他陈默,是个,站在大日头底下,也不投一条影的,人了。
镜子里,没有他的脸;这世上,没有他的生辰;他身上,没有活人的暖,没有阳气;他闻不见气味,看不见红,听不见自己嗓里的活气;他身后,没有香火;他,没有,归宿——如今,连脚底下,那条,跟了他二十九年的、最后的影,他也,亲手,送了出去。
人活一口气,地上一条影。
影都没了的人,还算,活着吗?
陈默在那片照不出他影子的天光里,立了很久,很久。
他替徐老太太,讨回了一条,被人看见、被人记得的影;自己,却把最后那点,被这世上的凭据,也,赔了进去。
他比从前,又轻了。轻得,像那满屋飞散的影里,悄悄混进去的,再寻常不过的,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