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因为,他和她,打心底里,本就是,同一类——都是,被这世上,一笔,一笔,悄悄抹掉的,没人记得的人。他给她那条影时说,那个字,是真的。
这个念头,比丢了影,更叫他,脊背发寒。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那本,从不离身的蓝布账本。
它把这个人,啃到如今,只剩,薄薄的,一层了。
脸、名、暖、阳气、嗅、身后、红、欢喜、声、归宿、影……一笔一笔,数下来,触目惊心。还剩,多少?还经得起,再收,几样?
他心里清楚:等到这最后薄薄的一层,也被啃穿、刮净,等这个人,被收得,干干净净、再没一样,可付的那一天——
那个,躲在最深、最黑处,自始至终,没露过面,欠了陈家几辈人债的,真债主,就该,浮上来了。来收,那压在最底下的、最大的一笔,本钱。
而那一笔本钱,不是别的。
是他陈默,整整一个,人。
到那时候,他怕是,要像他送过的每一个亡魂一样,连人带魂,亲自,去把那笔,几辈子的债,还,干净。
陈默靠在那堵冰凉的墙上,闭了闭眼。他不知道,那一天,离他,还有多远。他只知道,自己,正一步,一步,没有影子地,朝那片,最深的黑,走过去。
就在这时,怀里那本账本,又,动了。
没有气味——他闻不见;没有红——他看不见;没有戏腔,没有铜铃,也没有影——
这一回,是在他垂着的眼前,那片背阴的、浓稠的黑里,悄没声地,亮起了,一点,光。
一豆,幽幽的,惨白里,透着青的,火苗。
它不知,是从哪儿,亮起来的——黑夜的尽头,巷子的深处,还是,他心里。它就那么,孤零零地,悬在那片黑里,一跳,一跳,一明,一灭。
像是,有人,在一个,三更半夜、绝不该点灯的地方,点起了,一盏,灯。
那点火光,不暖,不亮,照不见四周分毫,只是,直勾勾地,朝着他这边,一跳,一跳——像一只,在黑暗里,朝他,勾着、招着的,手;又像,一盏,专为某个人、某缕魂,点起的,引路的,灯。
陈默心头,那行字,又浮了起来。
账本,不再用影了。这一回,它指给他看的,是——灯。
下一桩,缠在这一点孤灯里的东西,已经,亮起来,等他了。
陈默直起身,理了理那件焐不热的旧外套。
一个,在大日头底下,也不投一条影的人,迈开步,朝着那一点,黑暗里,幽幽招魂的,孤灯,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