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几步,蹿过满地瓦砾,从背后,一把,攥住了那男人的胳膊。
那胳膊,冰凉,僵直,像一截,没了血气的,木头。男人却,浑然不觉,身后被人死死拽着,只一双眼,直勾勾地,钉在那扇窗里的灯上,魂不守舍地,还在往前,一寸,一寸,挪。
那股劲,邪性地,大——不像一个睡着的人,能使出来的。是那盏灯,在那头,一缕一缕,往外,抽他的魂;魂往哪儿走,他这具壳,就,不由自主地,往哪儿,挪。
陈默,不敢,去看那盏灯。
账本头一条:莫近前,莫久看,莫应它的招。他这副半挂在身外的残魂,比寻常人,更经不起那灯一招——他若也直直地,迎上那点灯光,怕是,转眼,就跟这男人,一道,魂飞窗里去了。
他偏过头,死死盯着脚下的瓦砾,半点不敢分神去瞄那灯,全凭着手上的感觉,去拽那男人。
可那男人,像被那灯,焊死在了那道昏黄的光里,任他怎么拖、怎么拽,纹丝,不退,脚下,反倒,还在往窗的方向,一寸一寸,蹭。
陈默心一横,松开他胳膊,抢身,绕到男人正面,反手,一把,捂住了他那双,瞪得溜圆、却没有半点焦距的,眼。
灯光,被这一掌,断了。
那男人,像个被人猛地剪断了提线的木偶,浑身剧烈一颤,膝盖一软,直往下,瘫。
陈默顺势,从背后,架住他,将他整个人,扭转过来、背对那扇窗,又压低了一身坟腔,凑在他耳边,急急地,念起寿衣行招魂的口诀——一声,又一声,唤他那缕正往灯里飘的魂:「回来——回来——回你自个儿的身上来——」
寿衣行招魂,唤的是亡者;可这会儿,活人的魂,被勾到了半道上,这口诀,反倒,正能用。
那男人喉咙里,咯咯,响了两声。陈默眼角,瞥见他天灵盖上,那一缕已经飘出去半尺、正往窗里钻的、淡白的魂气,被这口诀一声声唤着,迟疑、打转,终于,丝丝缕缕地,倒卷回来,缩回了他的身子。
魂,从那灯嘴边,抢回来了。
可也就在这一刻——
那扇窗里的灯,骤然,亮了一下。
那原本昏黄、温吞的光,陡地,变盛,变亮,变暖,像被人,狠狠拨亮了灯芯,又像,活了过来。它顺着地面,淌过满地瓦砾,朝着陈默这边,无声地,漫,过来。
到嘴的那一个跑了,它,掉头,盯上了背对着它、架着男人的,陈默。
一股暖融融的、说不出的亲切,顺着陈默的后颈,丝丝地,往上,爬,爬上他的天灵盖。恍惚间,他像是,真切地,听见——身后那扇窗里,有一个,又轻、又软、又暖的声音,在一声声,唤他:
「……回来吧。」
「……天黑了,回家了。」
陈默浑身一凛。
他没有回头。账本的规矩,他守得死死的——莫应,莫回头。他架起那瘫软的男人,咬着牙,半拖半拽,头也不回地,踩着瓦砾,往那片废墟外头,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