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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点灯的人

天亮后,陈默又回了那片废墟。

白日里,那片拆迁区,褪了夜里的瘆人,只剩一片,破败的荒凉。挖掘机歪在半截残墙边,碎砖烂瓦,堆成一座座小山;几户,舍不得走、或是没谈拢补偿的老住户,还守在没扒的危房里,进进出出,给这片死地,添着点,零星的人气。

那间亮灯的老平房,缩在废墟最深处。白天,窗里那盏灯,看不真切了,只那扇糊着层层旧报纸的木格窗,黑黢黢地,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死气,跟周遭,格格不入。

陈默没有靠近。账本的规矩,不到时候,莫近前。他要先,弄清这屋的来历,才好,动手。

他循着那几户,没搬走的人家,一家,一家,去打问。可他一张嘴,那一身坟腔,照旧,把人,吓得,直往门里缩,连连摆手,没几个,肯跟他多搭一句话。

磨到晌午,他才在巷子口,一个,蹲着墙根、晒着太阳、吧嗒旱烟的,瘸腿老头那儿,问出了点门道。老头岁数大了,耳朵背,眼神也不济,听不大出他嗓子里那股渗人的凉,倒难得,肯跟他,扯几句闲篇。

「你说,那间,亮灯的屋啊……」老头嘬了口烟,眯起眼,往那头,望了望,浑浊的眼里,泛起点旧事,「那是,王婆子的屋。」

「王婆子,男人死得早,守了一辈子寡,就拉扯着,一个,独苗儿子。那年月,穷,家家揭不开锅。她那儿子,长到十七八,是个有志气的,不愿守着这穷窝,跟着同乡,出了远门,往南边,闯荡、讨生活去了。临走,跟他娘,拍着胸脯说:娘,您等着,等儿挣了大钱,就回来,接您,享福。」

老头的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顿住了。

「这一走啊……就,再没,回来过。」

「头一两年,还捎过两封信、夹几个钱回来,说在外头,挺好。后来呢,信,越来越少,钱,也断了,到末了,人,彻底,没了音讯。是死,是活,是在外头,发了财、不认这穷家穷娘了,还是,客死在了哪个,异乡——谁,也,说不上来。」

「可那王婆子,犟。她,打死,不信,她儿子,回不来了。她跟人说,她儿,打小,就怕黑、怕走夜路,一到天黑,就往她怀里钻。她怕,儿子,哪天夜里,突然,摸黑,回来了,瞧见,家里,黑灯瞎火,寻不着门,再,走岔了——就,打那以后,天一擦黑,雷打不动,在那临街的窗口,给儿子,点上一盏,煤油灯。」

「一盏灯,给那不回来的儿子,点了,整整,几十年。」

陈默静静地,听着,没出声。

「街坊们,都劝她:老姐姐,认命吧,别等了,那孩子,怕是,早回不来咯。她不爱听,谁劝,跟谁急。她就,守着那一窗灯,一天,又一天,从满头黑发,等到,满头白霜。后来,耳朵,聋了;再后来,眼睛,也熬瞎了——可她,还是,每天天黑,摸着黑,颤巍巍地,给那盏灯,添油,拨芯,一宿,都不教它,灭。」

「就这么,等啊,盼啊……前些年,邻居,好些日子,没见着她出来了,觉着不对,破门一看——老太太,坐在窗根底下那把,坐了几十年的旧藤椅上,早,咽了气,硬,了;那双瞎眼,还,直直地,冲着窗外;手里,死死地,攥着,那个,添了一辈子油的,铁油壶。」

「她到死,脸,都朝着窗外那条路;到死,也没,等回来,她那个,狠心的,儿子。」

老头磕了磕烟灰,长叹一声:「可怜呐。那盏灯,她人都没了,还,亮着。也不知道,是哪个好心人,还在替她,添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