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出了远门、几十年没了音讯的儿子——到底,是死,是活?
这桩冤的根,全,系在这一桩上头。他若活着,了了王婆子的怨,送她安息,灯也就,灭了;他若死了,这事,便又,深了一层。
陈默又在那片废墟里,转了半晌。
这一回,他没再,去问活人。活人知道的,那瘸腿老头,已经,竹筒倒豆子,全讲了。他要问的,是那些,活人,问不着、也听不见的,东西。
他凭着这一身,半阴半阳的,凉,绕着那间老平房,远远地,走了一圈。
越是靠近那扇亮灯的窗,他越是,觉出,一股,化不开的,凉。那凉里头,缠着王婆子,几十年,一夜一夜,熬干了的、望眼欲穿的,怨——浓得,几乎,要凝成,实质。
可就在那股浓怨的最底下,陈默,凝神,又分辨出,另一缕,极淡、极远、若有若无的,气。
那缕气,不属于这间屋,也不属于这座城。它是从,极远,极远的,地方,一丝,一缕,牵扯过来的。带着,南方的,潮湿水汽;带着,他乡的,陌生土腥;还带着一股,凡是客死异乡的孤魂,身上才有的,那种,无根无依的,飘零。
陈默心头,重重,一沉。
他懂了。
那个出远门、几十年没了音讯的儿子——没有,在外头,发财享福。
他,早就,死了。
死在了,几十年前,那个,他满怀指望、出去闯荡的,几千里外的,南边。也许是,一场,急病;也许是,做工时的,一场,横祸;也许,只是,穷困潦倒,倒毙在了,某条,他乡的,街头——总归,他,客死了,他乡。尸骨,没能,运回故里;连一封,报丧的信,都没能,传回这个,望眼欲穿的,家。
所以,他那娘,从头,到尾,到死,都不知道:自己,夜夜点灯,痴痴等着的,是一个,早,几十年前,就没了的,儿子。
而他这一缕,客死他乡的魂,跟当年那个周德山,一模一样——没有人,给他,缝一件寿衣;没有人,给他,写一张路引;没有人,提着灯、摇着铃,赶他,回乡。他就这么,孤零零,做了个,回不了家的,野魂,在那几千里外的异乡,飘飘荡荡,飘了,几十年。
陈默闭了闭眼,胸口,堵得发慌。
这,哪里,是一桩冤。
这,是,两桩。
一个娘,守在这个家里,点着一盏灯,痴痴地,等一个,永远回不来的儿子,从黑发,等到白头,等到,咽气。
一个儿,困在那个他乡,化作一缕孤魂,迷迷茫茫地,想回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家,从壮年,飘到形销,飘到,魂魄,都要散了。
母子俩,一个,在生死的这一头;一个,在生死的那一头。隔着几千里地,隔着几十年光阴,你在这头等我,我在那头寻你——可到头来,却,从来,没能,再,见上,一面。
陈默甚至,隐隐,觉得——这些年,那缕客死的魂,未必,没过他娘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