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一个,活着的、清醒的、心明眼亮的,一笔,又一笔,拿着别人的命,去换,自己,荣华富贵的——偷命人。
陈默的目光,又,缓缓,从那人身上,挪开,扫向,那座,齐整,小院的,四下。
他浑身的血,「唰」地,凉透了。
那院子里——墙根下,房梁上,香案底,门后头,影影绰绰,蹲着、缩着、挂着、贴着——一个,又一个,模糊的,人影。
数不清,有多少个。
有老的,有少的;有男的,有女的;有的,穿着,几十年前样式的,旧布衫,有的,身上,还穿着,半新不旧的,寿衣,分明,没死多久。他们,一个个,面如死灰,眼神空洞,浑身上下,缠着,跟林晚身上,一模一样的、那种,被生生移来的,死劫的,残痕、烙印。
是,替死鬼。
是这些年来,一个,接着,一个,被这位,「指迷」的高人,套了真八字、移了死劫、平白无故,替那些,出得起价钱的贵人,去,死了的,倒霉人。
他们死得,太冤,也,太不明不白。他们到死,都不知道,自己,好端端的,怎么,就,没了;不知道,自己,那条命,是被谁,又卖给了谁。他们的魂,背着,一身,不属于自己的死劫,散不掉,也,走不了,更,无处,去申那一腔,泼天的冤。
便,只能,被那作法的偷命人,一缕,一缕,拘在这小院里,镇在这香案下,做了,他,豢养在身边、替他看家护院、添福添寿的,阴兵、邪祟。
死了,魂,都,得不着安生;死了,还要,给那害死自己的人,当牛做马。
林晚,不过是,这一长串,替死鬼里,排在最末的,最新的,一个。
她若,三五日后,那口气,到底,没能,留住——便也,将,缩进这院子的,某一道墙缝、某一根房梁,化作,又一个,模糊的、再没人记得的,影子。
陈默,站在暗处,慢慢,攥紧了拳。
这,哪里,是,一桩,救一个林晚的,事。
这小院里,缩着的,是,几十条,被生生偷走的命;压着的,是,几十桩,沉到了,十八层地底、再无处可申的,冤。
就在这时,堂屋里,那捻着核桃的偷命人,手上的动作,毫无征兆地,停了。
那串油亮的核桃,凝在他半空的指间,不动了。
他半眯的眼,缓缓,睁开一条缝,露出,一点,精光,似有所觉地,抬起头,朝着,院门外——朝着,那片,空无一人、却,正立着陈默的,暗处——直直地,望了过来。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像是,掐指一算,算出了,一桩,从未有过的,怪事:有一条,本该,今夜就,乖乖断气、收进他这院子里的命,到这个时辰,竟,还,吊着,没断;那条,他亲手挖好的、引死劫过去的渠,那一头,竟,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截住了,堵上了。
他算了一辈子命,还,从没,遇见过,一条,他算不准、收不上来的命。
更让他,觉出,一丝,不安的是——他抬眼,望向院外那片暗处时,竟,什么,都,算不到,什么,都,看不真切,仿佛,那暗处,立着的,是一个,根本,不在,命数里头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