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三更。
陈默，推开了，「指迷」仙堂那扇，挂着旧灯笼的，院门。
他没敲，也没躲。账本上那行字，凉着——到时候了。林晚那条借来的命，只剩，最后，一日。今夜不动手，明日，就来不及了。
院门一开，那一院子，缩在墙角、梁下、香案底的，替死阴兵，齐刷刷，抬起了，一张张，没有血色的，脸，朝门口，望了过来。
堂屋里，那偷命人，本正，端坐太师椅上，闭目，养神。听见门响，他猛地，睁开了眼——
可他那双，自负能看穿天下人,生死命数的，眼，望向门口那个，分明立着的人影，却，又，重重地，落了一个，空。
门口，明明，站着，一个，活生生的，大活人。可在他的眼里、在他的算中，那个地方，空空荡荡——没有命数，没有气运，没有生辰，没有生死，连一丝，能让他，掐指拿捏的，痕迹，都，寻不着。
那感觉，就像，一个，惯于在白纸黑字里讨生活的人，忽然，撞见，一页，怎么也，看不出字的，白纸。
「……命外之人。」那偷命人，捻着核桃的手，缓缓，停住了。他眼里，几十年来，头一回，掠过，一丝，真正的，忌惮，「我说呢……我那条，挖好的渠，怎么会，断在半道上。原来，是你。」
「这世上，竟，真有，跌出了命数、阎王簿上无名的，活人。」他眯起眼，上上下下，打量着那片，他看不真切的，空白，「你，算不着，我；我，也碰不着，你。」
「可是——」
他抬起手。
「我这一院子的，好儿郎，碰得着，你。」
他枯瘦的手指，朝陈默的方向，轻轻，一弹。
满院的替死阴兵，齐齐，动了。它们，张着没有牙的口，伸着，枯枝似的手，从墙角、从梁上、从香案底，一齐，朝陈默，扑了过来。
陈默，没有退。
他看得清清楚楚——那些扑上来的阴兵，一张张惨白的脸上，一双双空洞的眼里，竟，都，淌着，泪。
它们，不想，扑他。
它们，认得他——认得这个，半夜里闯进来、能看见它们、答应了要来救它们、放它们走的，活人。可它们的魂、它们的命、它们那张被锁着的庚帖，全，攥在那偷命人，手心里。那人，一根指头，一弹，它们，便，身不由己，连，停一停、缓一缓，都，做不到。
它们，一边，朝陈默，扑、抓、撕、扯，一边，无声地，哭。
那是，几十个，被人偷了命、又被夺了死后清净的可怜人，被自己的仇人，当刀使，去砍，那个，唯一肯来救他们的人。
阴风，裹着，无数，冰冷彻骨的手，糊了陈默一脸一身——抓他的衣领，揪他的头发，掐他的脖子，抠他的眼，要把他，整个儿，往那，无边的、爬满了冤魂的，黑里，拖。
那阴寒，刺骨。换了寻常活人，被这么一扑，魂魄,当场,就要，被抓散、拖走。
可那些枯冷的手，一抓到陈默身上，却，齐齐，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