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活人,哭丧。
这,在行里,另有,一个,叫人,脊背发凉的,名目——报丧。
赶在一个人,还没死、还,好端端喘着气的时候,就,抢先,替他,把这一场丧,哭了、报了。这一哭,不是,送死人;是,硬生生,把那,还没轮到、还在,半道上的死,一声一声,替他,招来,报到,勾上门。
这催命的丧调,一句句,落在谁家的门上,哭的,是,门里,哪一个人——那个人,阳寿,未尽,也,得,被这哭声,活活,哭死。
账本上那行字,凉凉地,浮起来,跟那哭声,一个,调子:
夜里,听见,替活人报丧的哭声——莫,循声去寻;莫,应;莫,接那一声。它,哭的,是谁,就是,来,招谁的。
这规矩,头一句「莫循声去寻」——他,方才,已经,破了。
账本要他,破规矩,寻了来;可寻来了,往后,每一步,都是,行在,刀尖上:那哭声,是冲着门里那活人去的,可它,也,认得,循声而来的人。他若,不小心,应了它一声,接了它一句,那盖在别人头上的白,转眼,就,能,盖到,他,自己,头上。
好在——陈默,垂眼,看了看,自己。
他这个,早没了阳寿、跌出了命数、连「往后」都,没有的人,那报丧的丧调,纵是,哭到他头上,怕也,招不走,什么。一个,已经,快没了命的人,你,还能,再报他,一场,什么丧?
他,抬起眼。
他,越过那,跪地哭嚎的女人,望向那扇,黑着灯的门,望进,门里。
里屋,床上,睡着,一个人。看轮廓,是个,四五十岁的,男人。
那男人身上,正,一层,又一层,无声地,罩下来,一片,惨白——像,一块,看不见的,孝白的,尸布,正被门外那一声,一声的,哭丧,牵引着,一寸,一寸,往他,身上,覆、往他,脸上,盖。
那男人,还,喘着气。
可他的鼻息,在那片,越积越厚的惨白底下,已经,一点,一点,弱了、浅了、慢了,像一盏,被人,悄悄,拧小了灯芯的,油灯。
门外的女人,还在,一声,接,一声,哭。
她每,哭出,一句,那床上人的气息,就,随之,虚弱,一分;那片盖在他脸上的惨白,就,又,厚,一层。
再让她,这么,一句,一句,哭下去,哭到,天光大亮——门里那个,睡得正沉、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早被人,在门外,报了丧的活人,就要,在这一夜,睡,过去,天亮,再也,喊,不醒了。
陈默的目光,落回,那女人,散乱长发下,隐约,露出的,半张脸——
那张脸,哭得,扭曲,狰狞,是,能,把活人,活活哭死的,恶祟。
可那扭曲底下,那双,淌着,血泪的眼里,盛着的,却,是,一腔,滔天的、无处可诉的——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