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前,那一声,接一声、不曾断过的哭丧,戛然,停了。
那披麻戴孝的女人,缓缓地,止住了哭,僵硬地,抬起头。
她那张,散乱长发底下、哭得扭曲的脸,第一次,转了过来,直直地,对上了,站在门口的,陈默。
她的眼里,先是,一片,茫然——她这一场,字正腔圆、哭得,好好的丧,那本,该,乖乖,被她这丧调,招走的一条命,怎么,忽然,就,凭空,没了、断了、够不着了?
随即,那茫然,落到了陈默身上。她「看见」了,这个,半夜里,鬼魅似的,站在门口,横插一手、把她好不容易快哭到嘴的那条命,硬生生,截了去、接了去的,人。
陈默,也,正,望着她。
隔得,这样,近,他,看得,清清楚楚——
这女人,身上,穿的,是,一套,殓送死人的,重孝:粗麻,白布,一丝,不苟,是,替至亲之人,戴的,那种,最重的,孝。
可她自己,就,是,个,死人。
她,死的时候,身上,穿的,正,是,这一身,为别人,戴的,孝;披的,正,是,这一头,为别人,散的,发。
陈默,几乎,能,看出,她这一生的,光景:她替别人,戴孝,哭丧,送葬,一场,又一场,把无数个,别人的亲人,哭着,送上了,山。
可轮到,她自己,闭了眼——
却,没有,一个人,肯,替她,戴一寸,孝,哭一声,丧,送一程,葬。
她替天下人,哭尽了丧;她自己,死了,却,冷冷清清,无人,过问,像一条,路边的,野狗,悄没声地,没了。
她,死得,比谁,都冤;死后,比谁,都,冷清。
那一腔,没人替她哭、没处向人诉的冤,在,地底下,一年,一年,沤着,馊着,变了,味——她,开始,反过来,替,活人,哭丧。把这一场,生前死后,都没人肯给她的「丧」,从别人身上,一场,一场,硬,讨、硬,抢、硬,塞,回来。
她哭一个活人的丧,就,等于,逼着这世上,替她,补一场,她自己,那场,缺了的,丧。
而她,偏偏,头一个,就,挑上了,这门里的,这一个,人——
陈默心里,那根弦,「铮」地,紧了。
她挑,这个人,来报这一场丧,绝不是,随手,撞上的。
满城,那么多,睡着的活人,她,偏,跪在,这一扇门前,把她死后,头一场、也是,最重的一场丧,报给了,门里,这一个,四五十岁的,男人——
这门里的活人,和她那身,没人送的孝、那腔,咽不下的冤之间,必定,横着,一笔,几十年前,就,结下的,旧账。
要救这男人,要送这女人,得先,掀开,这笔,旧账。
那女人,望着陈默,缓缓地,从地上,站了,起来。她没有,再哭;她那双,淌着血泪的眼,直直地,盯着这个,坏了她好事的「同类」,一步,一步,朝陈默,飘了,过来。
天,快,亮了。而这一场,被他接下来的丧——还,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