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想看清,那扇门后头,到底是什么景象,能把一个壮年汉子吓成这样。可他隔着一层皮相、隔着别人的梦去看,终究看不真切,只影影绰绰瞧见门后似乎有个人影,还有一片说不清是水、是血、还是别的什么的暗色。那景象一闪即逝,那男人便又惊惶着退了回来,重新绕回门前。
这门后藏着的,多半就是这郑家男人心里最深的一处伤、最不敢碰的一件事。那困他的梦,那蹲着的黑,正是拿这件事,做了钩子,把他一遍遍钓回来,一遍遍地折磨。
要解这困梦,光把人拽醒还不够,还得弄清这门后的旧事,才能真正断了那黑的食路。
更让陈默心头发沉的,是那梦的角落里,蹲着的那团黑。
那团黑,比整个梦都要深、都要沉,看不清形状,只有两点幽幽的光,是眼睛。它一动不动地蹲在那儿,冷冷地盯着梦里那个团团转的男人,像一个耐心十足的猎人,守着一只落进陷阱、还在徒劳挣扎的猎物。它不急,也不出手,只静静地等,等这男人一遍遍惊惶、一遍遍徒劳,等他的魂被磨到最薄、挣扎到再没一丝力气,再从从容容地,把他吞干净。
那男人梦里的每一次惊惶、每一次徒劳,都是喂进那团黑嘴里的食。
就在这时,怀里那本账本,凉凉地浮起一行字来。
这一回它示的规矩,不再是气味、是声、是字。它是直接印在了陈默那片闭眼时的、内里的黑上,像一句从梦深处传来的呓语——
梦不是你的,莫入,莫信,莫在里头闭眼。一旦在别人的梦里睡了过去,便再也,醒不过来了。
陈默盯着这行规矩,心里那点沉,又重了几分。
账本这是在告诉他解法,也是在告诉他这解法的凶险。
要救这郑家男人,光在外头干看着,一点用没有。他得亲自进那个梦里去,把这男人从那一段周而复始的困局里,一把拽出来,唤醒他。
可入别人的梦这件事,凶险就凶险在最后那一句——莫在里头闭眼,一旦睡去,便再也醒不过来。
寻常人在自己梦里尚且难分真假、难保清醒,何况是走进一个别人做了五天、深不见底的梦。而他陈默,偏偏又是这世上最不该、也最难去闯梦的人。
他没有归宿,是个走尸一般的身子,早已连一觉安稳都睡不成了。一个连自己都睡不安生、魂都拴不牢的人,要怎么走进另一个人的梦,还全须全尾地走出来?他若进去了,又拿什么保证,自己不会跟这郑家男人一样,被那梦、被那角落里的黑,一并困死在里头,再也睁不开眼?
可转念一想,事情或许,也没那么绝。
他这半阴半阳的身子,走过阴道,进过阴地,那些活人半步都迈不进去的地方,他都蹚过来了。而这困死人的梦,既不在人世,也不在阴间,是一处悬在中间、谁也说不清的所在——说不定,也正是他这种半人半鬼、命外无名的东西,才进得去。
至于最难的那一句莫在里头闭眼——他到底是个睡不着的人。别人怕在梦里睡去,他倒好,想睡都睡不着。这睡不安生的毛病,眼下竟成了他闯这困梦,唯一能倚仗的一点凭据。
只是这凭据薄得很,赌的是他自己的魂。赌赢了,救一个人出来;赌输了,就跟那郑家男人做伴,一同烂在那个醒不来的梦里,再没人知道。
天,又要黑了。床上那男人的呼吸,比白天更弱了几分,那梦里的重复,也仿佛更急了些。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陈默盯着那扇窗,盯着那间困住了一个活人的屋子,心里那点犹豫,慢慢沉了下去。
犹豫也没有用。这浑水,账本既已指了给他,他就躲不过去;那一屋子还等着人睁眼的老小,他也见不得。左右他这条命,本就没了往后、没了归宿,是条随时都能撂下的命。拿一条早该撂下的命,去换一条一家人指望着的命,这买卖,不亏。
他要做的,是等。等这户人家夜里睡熟了,等这屋子静下来,他好悄悄摸进去,贴到那床边,寻一个能钻进那男人梦里的缝。
至于进去以后,怎么在那走不出来的困局里找到那扇门、怎么避开那角落里蹲着的黑、怎么把人拽醒、又怎么全须全尾地退出来——他一样都没有把握。
他只知道,今夜,他得进那个梦。
陈默在楼道的暗影里,慢慢蹲下身,垂下眼,像一件被人遗忘在墙角的旧物,一动不动地,等着夜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