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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醒不来的人

# 第87章 醒不来的人

那片塞进陈默眼里的梦,散了以后,并没有走干净。它留下了一丝极淡的牵引,像一根看不见的线,一头系在他心口,一头往城里某个方向坠着,一坠,一坠,催他动身。

陈默循着那根线走。

他一夜没停,从城郊那座新坟,走回了城里。这根线不像青火那样明,也不像铃那样响,只是虚虚地拽着他,若有若无,稍一分神就要断。他只能屏着神,一步一步,顺着那点牵引往前捱。

他穿过大半座城,从天亮走到日头偏西,最后停在了一片老旧的居民楼下。

抬头一看,三楼那扇窗——那昏黄的灯光,那陈旧的窗棂,那晾在窗外半旧的衣裳——正是他闭眼时,见的那间屋子,一分不差。

心口那根线,就断在了这里。

楼里那户人家,门虚掩着,屋里透出一股压抑、乱糟糟的气息。有女人压着嗓子啜泣,有老人在一旁长吁短叹,还有邻里进进出出、低声劝慰。这光景,跟林晚家那一晚,几乎一模一样——又是一户,被一桩说不清、道不明的怪事,逼到了墙角的人家。

陈默照旧不敢露面。他寻了对门楼道的暗处蹲下,一边看,一边听。

床上躺着的,是这家的男人,姓郑,四十来岁,是一家老小的顶梁柱。据街坊和赶来的亲戚七嘴八舌地说,这郑家男人五天前的一个晚上睡下,就再没能醒过来。

他不是寻常的昏迷。

人躺在那儿,胸口一起一伏,气是匀的,身上是温的,喊他名字,眼皮还会动上一动,怎么看都是个活生生睡着了的人。可无论家里人怎么摇他、掐他、贴着耳朵大声喊他,他就是不睁眼、不应声,只偶尔紧紧皱一下眉,四肢猛地抽一抽,喉咙里咕哝出几个谁也听不清的字,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困在了别处,急得不行,却怎么也挣不脱。

送去医院,从头到脚查了个遍,脑子、心脏、血,样样正常,就是不醒。大夫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能给他挂着水,眼睁睁看着这好端端一个壮年汉子,一天天睡得越来越沉。

家里人急得团团转。请神婆看过,说是魂丢了;请老中医看过,说是撞了邪、得了怪病。可折腾了整整五天,人非但没醒,反倒一天比一天虚下去——眼窝深深地陷进去,两颊塌了下来,嘴唇没了血色,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藏在暗地里,一口,一口,慢慢地吸着。

床边守着的,是郑家男人的媳妇。她五天没合眼,人熬得脱了形,一手攥着丈夫冰凉的手,一手一遍遍替他擦着额头,嘴里翻来覆去,只是轻声唤着他的名字,求他醒一醒。屋角还缩着一个七八岁的娃娃,怯生生地望着床上那个再不肯睁眼的爹,不哭也不闹,只把小手指头咬在嘴里,眼睛里全是不懂事的怕。

一家人的天,就靠这张床上的男人撑着。他这一睡不醒,这天,眼看就要塌了。

陈默在暗处看着,心里那点早已干涸、再落不出泪的地方,仍旧沉甸甸地坠了一下。他救不救得了这男人,牵着的不只是一条命,是这一屋子还等着他睁眼的人。

陈默凝起那双半阴半阳的眼,望进那间屋,望向床上那个睡着的男人。

他明白了。

那男人的身子,好端端地躺在这床上。可他的魂,不在。

他的魂,被困在了一个梦里,出不来了。

陈默甚至能顺着那男人紧锁的眉眼,隐隐窥见那梦的一角。还是那间昏黄的旧屋子。那郑家男人在梦里,一遍又一遍,重复着同一段光景:他伸手推开一扇门,走进去,眼前的景象却让他浑身一僵、惊惶失措;他想退,想逃,可一转身,脚下的路又绕了回来,把他送回了推门之前,于是他只能再一次伸手,再推一次那扇门,再走一次那条路,再惊惶一次。

推门,惊惶,逃,回到原地。推门,惊惶,逃,回到原地。

周而复始,无始无终。他被死死锁在这短短一段梦里,像一只掉进玻璃瓶的虫子,怎么爬都爬不出去,怎么喊都没人听见。

而每重复一回,他的魂就淡一分,人就虚一分。那梦并不急着杀他,它是顺着这一遍遍的惊惶与徒劳,把他的精气神,一丝一丝,抽出来,咽下去。

陈默看得心头发凉。这比一刀捅死人,还要狠。它要的不是他的命,是他这一场接一场、永远醒不过来的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