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86章 哭不出来的人
天刚亮透，陈默就抱着那对母子的骸骨，出了城。
他在城郊寻了一处向阳的坡地。这地方背靠着山，面朝一片开阔的野地，安静，干净，一天到晚晒得着太阳，跟那阴湿逼仄、埋着累累白骨的乱葬岗，是两个天地。
他放下骸骨，脱了外衣，用寿衣行收殓的小铲，一铲一铲挖起坑来。他挖得很用心，坑挖得方方正正，不深不浅，正好能让这对母子舒舒服服地躺进去。
挖好了，他把母子俩的骸骨，用那方素布重新裹好，并排安放了进去。让那孩子挨着他娘，让那做娘的，一伸手就能够着自己的孩子。
几十年了。这对娘俩，头一回能睡在一处，再不必隔着十几步的荒草，遥遥相望，谁也走不到谁跟前。
填土之前，陈默从路边搬来一块干净的石头，立在坑前，取出朱砂，在那石头上，一笔一画写了几个字。
哭婆到死都没给自己留下一个名字，她儿子更是连名字都没来得及有。陈默想了想，写下了八个字：慈母孝子之墓。
他不知道他们姓什么、叫什么，可这八个字，足够让日后路过这里的人知道，这坟底下埋着的，是一对相依为命、屈死多年、如今终于团聚的母子。这就够了。
他一锹一锹把土填上，仔仔细细堆起了一个小小的坟头，又在坟前压了几张黄纸。这是他能给这对母子的，最后一份，也是最体面的一份交代。
那孩子在乱葬岗荒草里蜷了几十年，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想娘，想回家，娘怎么还不来接我。如今娘来了，家也有了。这一方小小的向阳坟头，就是他们母子，盼了几十年才盼来的家。那哭婆替满巷子人送了一辈子的终，临了，也总算有了一处属于自己的、干干净净的归处。
比起躺在那乱葬岗里、连块木牌都没有的成千上万具枯骨，他们，已经是极幸运的了。
做完这一切，陈默在坟前站了很久。
按理，送到这一步，替他们哭上几声，是最应景、也最该有的。哭丧哭丧，送人上路，总得有一场哭。可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干干的，一滴泪也挤不出来，一丝悲也生不出来。
那份能哭、能悲的心，昨夜他已经，交给账本了。
他只能干站着，看着那座新坟，什么也做不了。风从坡下吹上来，吹动坟前那几张黄纸，也吹不动他心里那口早已干涸的井。
一个替死人送了一路、如今连一滴泪都掉不出的人，站在坟前，比谁都显得凉薄。可他心里清楚，他不是凉薄，是被那本账本，把这样东西，从他身上，一丝不剩地，刮走了。他往后送再多的人，也只能这么干站着，送得出人，掉不下泪。
城里那边，消息也传开了。
街坊们都在议论，说周家那位周长贵，昨夜睡着睡着，人就没了，头天还好端端的，说走就走。有人说他是急病发作，有人说他是阳寿到了，也有人压低声音说他这人一辈子作孽，是遭了报应。可绕来绕去，没有一个人，能想起几十年前那条土路、那辆运货的大车，和那个被他扔进乱葬岗、一声声喊着娘的孩子。
那笔血债，在世人眼里，就这么无声无息地了结了。只有陈默一个人知道，天理这杆秤，从来不缺斤少两，只是有的时候，要等上整整几十年，才轮到该还的人，把账还清。
而那条老巷子，从此也该清净了。
入夜之后，再不会有那压得极低、拖得极长的哭丧调子，绕着谁家的门，一声一声地响。那个替天下人哭了一辈子、又替周长贵报了几夜丧的女人，已经领着她的儿子，回了该回的地方。巷子里的人只会觉得，这几夜睡得格外安稳，却永远不会知道，他们头顶上，曾飘过一场怎样凄惶的、替活人报的丧。
他转过身，往回走。
走着走着，他忽然想到了自己。
哭婆替一辈子人哭丧，自己死了却没人送。他陈默送了一路的亡魂，将来也一样没人送。可细想下去，到底还有些不同——哭婆好歹还有个惦记了她一辈子的儿子，末了母子还能在一处团圆。而他呢，他连一个能在那头等着他、肯替他掉一滴泪的人，都没有。
他甚至想到了他那个早早就没了的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