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连她的模样都记不清，更不知道她当年到底是怎么没的。爷爷活着的时候，提起父亲尚且讳莫如深，提起母亲，却是连半个字都不肯说，仿佛有人把她连同她的死，从这世上整个抹了去。
如今他自己成了这样一个哭不出来的人，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又冷又痛的念头——他娘死的时候，可曾有人替她哭过一声、送过一程？还是她也像这哭婆一样，冷冷清清地，被这世道随手一扔，扔进了某个再没人记得的角落？
搁在从前，想到这里，他心口总要泛起一阵发酸的疼。
可这一回，那阵酸，起了个头，就再也涌不上来了。
他已经，哭不出来了。往后就算真查明了他娘那桩事、真见着了她受过的委屈，他也一滴泪都掉不出来了。连为自己的娘，他都哭不出来了。
那本账本，把啃得，只剩下薄薄的一层。他一样一样数下去：脸、名、五感、身后、归宿、影、想家、命途，如今连悲和泪，也一并没了。躲在最深黑处的那个债主，正踏着他这一路掉下的每一样东西，一步，一步，走得越来越近，近得他几乎能听见那脚步声了。
就在这时，怀里那本账本，又凉了。
这一回，没有气味，没有红，没有声，没有铃，没有影，没有灯，没有字，也没有哭。
陈默的五感、他通向这活人世道的每一扇窗，几乎都被那账本，一样一样剥尽了。嗅没了，红看不见了，声里带着坟腔，影子也没了。它想再给陈默指路，早已无路可走。
于是它退到了最后一处——退进了他闭上眼时，那片仅剩的、内里的黑。
陈默走在回城的土路上，走着走着，只觉眼皮忽然一沉，脚下猛地一晃。就在他不受控地闭上眼的那一瞬，一片陌生的景象，毫无征兆地灌进了他的脑子里。
那是一个他从没去过的地方。
一间他从没见过的屋子，光线昏黄，家什陈旧。屋里有一个他不认得的人，直挺挺地躺在床上，眼睛睁着，胸口起伏，分明还活着，却怎么摇、怎么喊，都醒不过来。
那人被困在了一个走不出去的梦里。
陈默得分明，那人在梦里，正一遍又一遍，重复着同一段光景。每重复一回，那人脸上的惊惶就深一分，人也跟着虚弱一分，像是被什么东西，顺着那个梦，一点一点抽干着精气。他想醒，醒不来；他想喊救命，那喊声却被死死锁在梦里，一个字也传不到外头来。
那梦里，隐约还有别的东西。陈默看不真切，只觉得那昏黄屋子的角落里，蹲着一团比梦更深的黑，正冷冷地盯着床上那人，像是在等，又像是在一口一口，慢慢地吃。
那是一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脸。
陈默猛地睁开眼。
眼前还是那条空空荡荡的回城土路，晨光正一寸寸铺满地面，哪有什么昏黄的屋子、醒不来的人。可他心里清楚，那不是他自己的梦，是账本，趁他闭眼的一瞬，硬把别人的梦，塞进了他眼里。
这一回，缠着冤的地方，既不在人世，也不在阴间。是在一个活人那片醒不过来的、被困死了的梦里。
有人陷在梦里出不来，正被一点一点，拖向死亡。
陈默停下脚步，抬头望了望那条通往城里的路。
陈默停下脚步，抬头望了望那条通往城里的路。晨光大好，可他知道，路的尽头，又有一片走不出来的黑，在等着他。
一个自己早已没了归宿、连一觉安稳都睡不成的人，如今要去替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闯进那个困死人的梦里，把他从梦中，一把拽回来。
他不知道那梦里蹲着的黑影是什么，也不知道那困着人的梦，缠着一桩怎样的旧冤。他只知道，账本既已指了路，这浑水，他又躲不过去了。
陈默抬脚，朝着那条路，走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