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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5章 一场丧

陈默抱着那对母子的骸骨,回到周家门前时,天还没亮。

那孝衣女仍跪在门口,一声一声地哭。这一夜她哭得比哪一夜都急,门里周长贵身上,惨白已经盖得极厚,几乎要没过他的脸。今夜没了陈默替他接丧,那催命的白,眼看就要把他整个人盖严实了。

陈默没有立刻去管周长贵。

他先走到那孝衣女面前,蹲下身,把怀里那具小小的骸骨,连同那方素布,轻轻放到了她的跟前。

那女人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僵在那儿,缓缓低下头,看着面前那副蜷了几十年、如今被人端端正正摆好的骨殖。她浑浊的眼里先是一片茫然,随即,剧烈地颤抖起来。

跪在这门前报了几夜丧的怨魂,和那荒地里搂着儿子哭的娘,在这一刻,终于合成了一个人。

她认出来了。

这是她找了几十年、疯了、死了、烂成一把白骨都没能找着的,她的儿子。

你的儿子,我给你带回来了。陈默压着坟腔,一字一句道,他一直在城外那片乱葬岗,离你,不过十几步远。你们娘俩,隔了几十年,谁也没能走到谁跟前。

那女人伸出枯瘦的手,颤巍巍地抚上那副小骨殖,从头骨一直摸到脚,一寸一寸,像在确认这真是她的孩子。她无声地哭了起来。这一回的哭,跟先前那催命的丧调全然不同,是一个娘找回了失散几十年的孩子、一颗悬了几十年的心终于落了地的哭。

可陈默知道,光是找回儿子,还不够。她心里那笔账,还没算清。

你只当他是害病没的。陈默一字一句道,不是的。

女人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陈默把那桩瞒了她几十年的真相,一层一层,摊开在了她面前。

她的儿子,不是病死的。是那年傍晚,周长贵的运货大车,在路上把替她去镇上办事的孩子撞飞进了沟里。是周长贵怕赔怕担,见四下没人,没有把还有气的孩子送医,反而把他连同一张破草席,扔进了城外的乱葬岗。是那孩子在冰冷的荒草里,动不了、喊不出,眼睁睁看着天黑下来,一声声在心里喊着娘、喊着救命,一直喊到断了最后一口气。是周长贵回过头,编了个害病没了的瞎话,堵在她门上,收走了她当尽家当、凑来葬儿子的最后一点钱。

你儿子,是他撞死的,是他见死不救、活活害死的。陈默沉声道,你这几十年,替他报的这场丧,一声都没报错。

那女人怔怔地听着,几十年那股没来由、没着落的疯与恨,此刻终于寻到了根。原来她不是无理取闹地缠着周长贵,原来那藏在两个字底下的,是这样一桩泼了天的血债。

她那具搂着儿子骨殖的身子,一点一点绷紧了。她缓缓抬起头,越过陈默,望向那扇门里。

那双淌着血泪的眼里,再没有先前那种漫无边际、连自己都不知在恨谁的怨了。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终于认清了仇人是谁的恨。

她把儿子的骨殖轻轻放下,重新跪直了身子,朝着门里,一声一声,又哭了起来。

这一声哭,比之前任何一夜都稳、都沉、都狠。门里那片惨白,随着她的哭声,飞快地朝周长贵的口鼻,盖了下去。

这一回,陈默没有再上前接丧。

他往旁边让了半步,站定,垂着眼,静静看着那片白,一寸一寸,把周长贵的气息压了下去。

他答应过这对母子,不替凶手挡这一劫。

一命换一命,是这世上最古老、也最公道的一笔账。周长贵撞死了她的儿子,又眼睁睁看着那孩子在自己手里咽了气,还昧下人家葬儿子的钱、编瞎话骗了那母亲几十年。如今轮到他自己,在睡梦里,被那孩子的娘一声声哭着送走——这不冤。

他这个送了一路亡魂的人,这一回,破天荒地站在旁边,什么也没做。有些命,他救;有些命,他不救。这中间的分寸,是爷爷没教过他、他自己一桩一桩案子蹚过来、慢慢摸出来的。

门里,周长贵的呼吸越来越弱,越来越轻。他到死都在睡梦里,或许梦见了几十年前那个傍晚,那条土路,那个被他扔下的、还在喊娘的孩子。

终于,那口气,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