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葬岗的后半夜,风都是凉的,一丝一丝往骨头缝里钻。
荒草在夜色里起伏,像一片望不到头的、静默的坟。那具从烂草席里露出来的小小骸骨,就蜷在陈默脚边,蜷成了他刚刨开土时的模样,几十年都没能舒展开。
陈默在那具蜷缩的骸骨前,缓缓跪了下来。
他没有急着抱起孩子。他先从怀里取出爷爷传下的一方素布,仔细铺在骸骨旁,又把收殓用的家什一样一样摆开。替一个死了几十年、连块木牌都没有的孩子收殓,得规规矩矩,一步都不能马虎。这是寿衣行的老规矩,也是他能给这孩子的、迟到了几十年的头一份体面。
他动作很轻,一根一根,把那副蜷了几十年、早已散乱的骨殖,从烂草席里请出来,一点点归拢、摆正。那孩子当年被人卷在席子里胡乱一塞,连身子都没能舒展开。陈默一根一根替他把手脚摆直,就像替一个睡着的孩子掖好被角。
那少年的冤魂静静飘在一旁,看着他做这一切。他眼里那点滔天的恨,慢慢淡了下去,只剩下一种说不清的、怯生生的期盼,像一个在黑地里等了太久的孩子,忽然看见了一点光。
陈默一边收殓,一边压着坟腔,低声跟他说话。这是寿衣行送人的规矩,人死了也是人,收殓时得跟他说话,让他知道自己没被当成一堆烂骨头。
你受苦了。他轻声道,这么多年,没人来看你,是这世道欠你的。
少年的身影微微一颤。
你娘找了你一辈子。陈默又道,我这就带你,去见她。
这一句,那少年猛地抬起头,冤魂的身子剧烈地抖了起来,那双青白的脸上,第一次有了别的东西——不是恨,是想娘想了几十年、终于要见着的那种,又惊又怕又不敢信的盼。
陈默把最后一块骨殖归了位,将那副小小的骨架在素布上摆得端端正正,又从家什里取出一小撮朱砂,在那孩子的头骨眉心处,轻轻点了一点。
魂归位,怨且息。他低声念着寿衣行的安魂句子,往后有人送你,有人记你,不叫你再一个人待着。
那少年冤魂身上那股几十年凝而不散的戾气,随着这句话,一点点松了、软了。
陈默看着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替这孩子做的这一切——收殓、安魂、送他入土、让他不再孤零零地烂在荒草里——恰恰是他陈默自己这辈子,再也享不到的东西。他死后没有归宿,没人上香,没人记挂,没人替他收一次殓、点一次朱砂、说一句往后有人记你。他能给别人的体面,偏偏是他自己永远得不到的。
可他并不觉得不平。这世上总得有人,去做这些没人肯做、也没人会记的事。他做得了,就多做一桩是一桩。
可陈默没有立刻起身。
他想起哭婆的结局。她疯着、刨着、寻着,没能熬过那个冬天,尸首也被人草草卷了张席子,扔进了同一片乱葬岗。
母子俩,都在这里。
他直起身,重新闭上眼,去感那漫地的冤气。这一回他要找的,是一缕连着这少年的、属于一个母亲的怨。
血脉这东西,死了几十年也断不了。他很快就寻到了——离少年不远的另一处荒草底下,缠着一缕又老、又疲、又满是不甘的怨。那怨里翻来覆去也只有一样东西:儿子。我的儿子在哪儿。谁把我的儿子还给我。
陈默走过去,又是一铲一铲,把那具老妇人的骸骨,从冰冷的土里,一寸一寸请了出来。
他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几十年了。这对母子被扔在同一片荒地里,隔着不过十几步远,却谁也寻不着谁。娘在这头刨着土哭着找儿子,儿子在那头蜷着草席喊着等娘,直到两个人都化成了白骨,还隔着那十几步的荒草,遥遥相望,谁也走不到谁跟前。
这世上最狠的,不是把人杀了,是把死了的人也拆开,叫他们连做鬼都团聚不了。
陈默把那具老妇人的骸骨,轻轻抱到少年身边,与孩子的骨殖并排安放在那方素布上。
就在两具骸骨挨到一处的刹那,那少年冤魂的身旁,缓缓凝出了另一道模糊的身影——一个佝偻的、披麻戴孝的老妇人。
正是那报丧的哭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