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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泡中文 > 综合其他 > 这条规矩能保命 > 第83章 乱葬岗

城外那片乱葬岗,在后半夜里静得像一口没盖的棺。

这地方几十年来专收无主的死人。荒草长到半人高,底下埋的都是些没名没姓、没人来认的枯骨,横七竖八,一层压着一层。月光洒下来,照见半截露出土的白骨,也照见几座早塌了的、连碑都没有的土坟。夜风一过,那荒草哗哗地响,像是底下无数张嘴在同时低语。

寻常人夜里从这儿路过,都要绕着走,说这地方阴气太重,撞见了不干净的东西会掉魂。

可陈默一走进去,反倒觉得亲切。

他这半阴半阳的身子,在活人堆里是格格不入的异类,在这满地枯骨间,倒像是回到了同类中间。地底下那些不肯散的怨气,一缕一缕地缠上他的脚踝,却不害他,只像一群在黑暗里迷了路的孩子,怯生生地认出了这世上唯一能看见他们的人。

陈默没有害怕,只有一种说不清的酸楚。这满地的冤魂,和他,其实是一路人。他们生前不被人善待,死后无人来收,连一块刻着名字的碑都没有。这也正是他自己往后的下场。

他定住脚,闭上眼,静静感受这一片死地。

冤气太多了,浓得化不开。这里头躺着的,几乎没有一个是好好死、好好埋的。他要找的,是其中一缕特别的怨——一个含冤几十年、又被亲娘找了一辈子都没找着的孩子。

他一点一点地捱,把那些老的、女人的、成年人的怨气,一缕一缕拨开。这活儿急不得,就像在一整片乱麻里,去寻一根特定的丝。他沉住气,让自己那半边阴的魂沉下去,贴着地皮,一寸一寸往深处探。

这一探,才知道这乱葬岗底下埋了多少不甘。有断了气还攥着账本不肯松手的,有到死都在骂人的,有只剩一声长长的叹的。每一缕怨,都是一条没能好好活、也没能好好死的命。陈默心里那点酸楚越来越重,可他不能停,也不能乱,只能咬着牙,一缕一缕地分辨过去。

许久,他捕到了。

在乱葬岗最偏的一角,荒草最深、连月光都照不大到的地方,缠着一缕又细又执拗的怨。那怨里没有别的,只有一样东西反反复复——想娘,想回家,娘怎么还不来接我。

那声音又稚气又凄凉,几十年不曾变过,就那么一遍一遍,在无人的荒野里,怯生生地唤着。别的冤魂都在恨、在闹、在讨,只有他,还在等。等一个早已死了、再也来不了的娘。

就是他了。

陈默拨开半人高的荒草,走了过去,从怀里取出寿衣行收殓用的小铲,就着惨淡的月光,一寸一寸往下刨。

土并不深。刨了没多久,铲子就碰到了一样硬东西。他放下铲子,伸手拨开浮土,一卷早已烂成黑絮的草席露了出来。草席里裹着的,是一具蜷缩着的、半大孩子的骸骨。

那孩子死的时候,怕是还没长成。他被人卷在席子里胡乱一塞,连手脚都没能舒展开,就那么屈着、蜷着,在这冰冷的土里待了几十年。那姿势,不像入睡,倒像还在痛、还在挣。

陈默的心,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了。

就在这时,那具骸骨上头的冤气猛地一涨,凝成了一个模糊的人影——一个十几岁的少年,面色青白,衣衫褴褛,正睁着一双又惊又茫的眼,望着陈默。

他就那么半透明地立在自己的骸骨上头,瘦瘦小小,像一株被人踩进泥里、几十年没能直起腰的草。

这是哭婆的儿子。几十年了,他头一回见着一个肯到这地方来找他的活人。

寻常的冤魂见了生人,或惊或怒,可这少年眼里没有半分害人的凶戾,只有一种被丢下太久、几乎不敢相信还有人会来的怯。他往陈默身边飘了半步,又停住,像是怕自己一身的死气吓着人。

少年张了张嘴,没有声音,可陈默看懂了他的意思。

他在问:你是来接我回家的吗?

那一问,问得陈默心里发酸。这孩子被扔在这荒地里几十年,日日夜夜等的,就是有人来接他回家。他不恨来的是个什么人,他只想回家,只想见娘。

陈默压着满身坟腔,尽量把那声音放得轻些、缓些。

我来送你回家。他低声道,你先告诉我,你到底是怎么死的。

他隐隐记着周长贵那躲闪的眼神。这孩子的死,绝不是一场简单的急病。

少年的眼里,那点惊茫渐渐变成了滔天的委屈和恨。他缓缓抬起手,指向乱葬岗外那条通往城里的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