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着他指的方向,陈默眼前浮起了几十年前的一幕。
那少年并不是害病死的。
那一天傍晚,他替娘去镇上办事,独自走在那条土路上。一辆运货的大车从后头疾冲过来,车速太快,赶车的收不住闸,直直撞了上去,把他重重甩进了路旁的深沟里。
赶那车的,正是年轻时的周长贵。
周长贵跳下车,看见那孩子倒在沟里,一条腿压得不成样子,人却还有气,还在哼、还在抽、还在伸手朝他求救。那时天还没全黑,他若立刻把孩子送去医馆,这条命未必救不回来。
可周长贵没有。
他脑子里头一个念头,不是救人,是这祸闯大了,赔不起、也担待不起。他慌里慌张地朝路两头看了看,暮色里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于是他一咬牙、一狠心,把那还有气的孩子,连人带一床破草席,拖上了车。
他连夜把孩子运到了这片乱葬岗,往最深的荒草里一扔,扭头就走了。
那孩子并没有当场断气。
他在这冰冷的荒野里,蜷在草席中间,一条腿断了、动弹不得,喉咙也喊不出声。他就那样眼睁睁看着天一点点黑透,看着头顶的星子一颗颗亮起来,一声又一声在心里唤着娘、唤着救命,从傍晚一直唤到后半夜,唤到再没了力气,才咽下最后一口气。
他死之前,一直以为娘会来接他。
而周长贵回过头,用那昧下的钱、一副厚脸皮,编了个孩子害急病没了的瞎话,去哭婆面前,收下了她当尽家当、凑来给儿子办丧的最后一点钱。
那不只是昧钱弃尸。那是先撞死了人,又眼睁睁看着一个孩子在自己手里活活熬死,末了还一手把真相埋进了这片没人来的荒地。
陈默看完这一幕,久久说不出话。
他原以为,周家欠这母子的,是一副棺材、一场体面的葬。
原来欠的,是一条活生生的命。
难怪那哭婆的怨这样深,深到死了几十年都不肯散,深到要一夜一夜跪在周家门前,一声一声,把周长贵往死里哭。她替周长贵报的这场丧,从来不是无理取闹,是这世上最该讨、也最该还的一笔血债。
她哭的哪里是周长贵的死。她哭的,是自己那个被撞断了腿、又被活活扔在荒野里等死的儿子。她那一声声催命的丧调里,藏着的是一个母亲几十年都没能问出口的话——我的孩子,当年到底是怎么没的。
如今,陈默替她问出来了。
那少年的冤魂怯生生地飘近,伸出一只透明的手,轻轻扯住了他的衣角。几十年了,头一个肯到这荒地里来看他、肯听他把冤屈从头说完的人,他舍不得放。
陈默没有甩开他,只是低头,静静看着这孩子。他忽然想起自己也是个死后无人来收、无人来送的人,若干年后,说不定也有这么一具骸骨,蜷在某处无人问津的荒地里,等着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他伸手,极轻地,替这少年拢了拢那身几十年没人碰过的衣衫。
别怕。他哑声道,我先带你出去,把你葬进土里。你娘那边,我也去接。你们母子,这一回,能团圆了。
少年的眼里,几十年头一回,落下了泪。
陈默不再多言,取出寿衣行随身的一块素白裹布,蹲下身,极轻极稳地,把那具蜷了几十年的骸骨一节一节收拢起来。他做得很慢,像是怕碰疼了这孩子早已不知痛的骨头。收殓亡人本是他自小看惯、做惯的营生,可这一回,他每拢起一根枯骨,心里都像压上一块石头。
裹好了,他把那一小捧枯骨轻轻抱在怀里。不重,轻得叫人心慌——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几十年下来,就剩了这么一点。
陈默心里那杆秤,却重重地沉了下去。
这桩案子,从挖出这具骸骨的这一刻起,彻底变了。他要送的,不再只是一对没能入土的母子。他要面对的,是一个撞死了孩子、又亲手把孩子活活扔死、还骗走了母亲棺材钱的凶手,和一场压了几十年、终于要连本带利讨回来的命债。
而那个凶手周长贵,此刻还睡在城里那扇门后头,被那催命的丧调,一寸一寸盖着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