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trl+D收藏泡泡中文
泡泡中文Paozw.com
泡泡中文 > 综合其他 > 这条规矩能保命 > 第84章 母子

她怔怔地看着身旁的少年,浑浊的眼里,几十年的疯、几十年的恨、几十年一刻不停的寻找,在这一瞬间,全化成了泪。

儿啊……

一声无声的呼唤,却重得像要压塌这片荒地。

那少年也转过头,看着眼前这个找了他一辈子、自己也早化成白骨的娘,怔了怔,随即扑进了她怀里。母子俩几十年后头一回,在这片埋了他们的荒地里,认出了彼此。

老妇人枯瘦的手一遍遍抚过少年的头、少年的脸,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字:儿,儿,儿。她找了几十年,疯了、死了、烂成了白骨,都没停下找。如今终于找着了,那孩子还是当年那个样子,一点没变,就那么好端端地,回到了她怀里。

少年也把脸埋在娘的怀里,几十年蜷在草席里没能喊出口的那一声,此刻终于喊了出来,无声,却响彻了整片荒地。

陈默别过脸去,没有看。有些团圆太重,重得旁人看一眼都觉得心口发疼。

他知道,找到儿子、母子相认,哭婆那口撑着她几十年的怨气,已经松了大半。

只是松了大半,还没有散尽。

此刻在这荒地里搂着儿子哭的,是她心底那个当娘的、找了一辈子孩子的执念。可与此同时,城里那扇门前,她那另一半怨魂,还跪在那儿一声声报着丧,还在把周长贵往死里哭。母子相认,了却了她寻不着儿子的那份苦;可儿子是怎么死的、这笔血债还没人偿的那份恨,还没了。

她要的公道,只讨回来了一半。

她一直报丧、一直哭,说到底不只是要逼人回头看一眼她那没人埋的儿子,更是要这世上有一个人,替她把周长贵几十年前做下的那桩事,一五一十翻出来,让那藏了几十年的凶手,在天光底下,还她们母子一个交代。

如今这交代,也该来了。

可陈默心里那杆秤,并没有因此就轻松。

哭婆的儿子,不是病死的,是周长贵撞死的,是被他眼睁睁扔在这荒野里,活活熬死的。这是一条命。一条命,得有一条命来还。

寻常的案子,他查冤雪冤、送亡魂安息,也总要护住那个被讨的活人,不叫冤魂把人拖走。可这一回不一样。这一回被讨的那个活人,本身就是欠命的凶手。他若还一味去护周长贵,那才真是助纣为虐,寒了这荒地里两具白骨的心。

他不能替周长贵挡这笔命债。

他能做的,是替这对屈死的母子,把那场生前死后都缺了的丧,好好补上,送他们入土、安息、上路。至于那笔血债,该怎么算、算到谁头上,自有天理去了断,他不拦,也没资格拦。

想通了这一层,陈默心里那点乱,反倒静了下来。

他弯下腰,用那方素布,将母子俩的骸骨仔细包好,抱在了怀里。轻飘飘的,两副在土里烂了几十年的白骨加在一起,也没有多重。可抱着他们,陈默却觉得怀里沉甸甸的,压着两条被这世道亏欠了太久的命。

那母子俩的冤魂,一大一小,相互依偎着,跟在他身后。老妇人一手拉着儿子,一手紧紧攥着陈默的衣角,再不肯松开——几十年了,这是头一个没把他们当脏东西、当晦气,反而肯把他们捧在怀里、带他们回家的人。

陈默抬头看了看天。东边还没有亮,夜色正浓,可他心里清楚,天亮之前,这桩事得有个了断。

他抱着这对失散了几十年、如今终于团聚的母子,转身走出了乱葬岗,一步一步朝着城里那扇门走去。

那扇门后头,睡着欠了他们一条命的周长贵。那扇门前头,还跪着一个不知道儿子早已被找到的娘的执念,仍在一声一声,替周长贵报着丧。

眼下这局,说难也难,说清也清。

要送这对母子安息,先得让哭婆亲眼看见——她的儿子找回来了,她的冤有人替她翻了,几十年前那笔烂账,终于要在天光底下摊开。到那时,她那报丧的怨才能真正散去。

可周长贵那条命债怎么了断,陈默还没想好。他不会替这凶手挡灾,也做不来亲手取人性命的事。他只能把真相摆到明面上,把这对母子送回该去的地方,剩下的,交给那杆比谁都公的天理。

天,就要亮了。是时候,让这对母子回一趟家。也是时候,让那笔压了几十年、沉在乱葬岗荒草底下的命债,见一见天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