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压了几十年、沉在乱葬岗荒草底下的命债,在这一夜,还清了。
哭婆的哭声,也随之停了。
她跪在儿子的骨殖前,久久没有动。几十年的执念,讨回了公道,那口一直吊着她的气一松,她整个人反倒空落落的,像是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还该往哪里去了。
陈默走上前,在那对母子的骸骨前,缓缓跪了下来。
债,了了。他压着坟腔,轻声道,该送你们上路了。
他从怀里取出寿衣行送葬的家什,一样一样摆开,替这对母子,补起了那场他们生前死后都没能有过的丧。
他先替那孩子念了送魂的词,送他脱开这几十年荒草里的孤苦,送他不必再在冷夜里喊娘。又替那老妇人,一句一句,把那场迟到了几十年的丧,好好地哭了出来。
哭她苦命一生,男人早死,独自拉扯一个孩子。哭她替满巷子人送终,哭得比谁都真、要价比谁都贱。哭她痛失爱子,却连儿子的死法都被瞒了几十年。哭她疯了、刨了、寻了整整一冬,到死都没能把孩子找回来。哭她一辈子替人哭丧,轮到自己咽气,却没有一个人,肯为她掉一滴泪、送她一程。
这世上,终于有一个人,替这个替天下人哭丧的女人,好好哭了一场丧。
那孝衣女跪在一旁,静静听着。听着听着,她那张几十年来一直扭曲着、狰狞着的脸,一点点松开、软下来,重新有了一个寻常女人该有的模样。她哭了半辈子、被人哭了这半句,压在心口那块几十年都搬不动的石头,终于被人替她搬开了。
念到那些最苦、最冤的地方,陈默的眼眶,热了。
他这些年送了那么多亡魂,见了那么多惨事,早以为自己心里那点湿软,早就磨没了。可此刻,替这个一辈子没人送的女人,他的眼泪,到底还是下来了。
几十年来,没有一个人替她掉过一滴泪。此刻,他替她掉了。
也就在他这滴泪落下的一瞬,怀里那本账本,凉了。
它要的,正是他这一份能替人哭、替人悲的心。
那点酸热从他眼眶里迅速退了下去,退得干干净净,再不回来。陈默怔怔地跪在那儿,忽然明白了——往后无论他再见着怎样的生离死别、怎样的惨事冤情,他都再落不出一滴泪、生不出一丝悲了。
他还能替人哭丧,可那将是干哭。哭得出调子,掉不下眼泪;念得出词,动不了心。
替这对母子哭了这最后一场,他把自己的本事、的心,也一并,交了出去。
一个替死人哭了这一场的人,从此,再也哭不出来了。
他没有停下。眼泪没了,那场丧他还得替他们哭完、送完。他把送魂的词一句一句念到了尾,把那对母子这一生一死的委屈,都收进了这场迟到几十年的丧里。
母子俩的冤魂,在他这场丧里,一点一点淡了、暖了、轻了。压在他们身上的那些戾气、怨气、几十年的不甘,随着一句句送魂的词,尽数散去。
老妇人牵着儿子的手,转过身,朝陈默深深看了一眼。
那眼里,再没有恨,也没有了疯,只有一点迟来了几十年、说不尽的谢。她这一辈子替人哭、替人送,临了,也总算被一个人,认认真真地哭过、送过一回了。
随后,母子俩相依着,一同散进了将亮的天光里,回了那个他们盼了几十年、却始终没能回去的家。
天,亮了。
这条老巷子又要醒了。一会儿就会有人发现,周家那位周长贵,在睡梦里没了。街坊会叹几句、议论几句,说他好端端一个人怎么说走就走,却没人知道,这是几十年前的一笔血债,终于到了该还的日子。
那扇门后头,躺着一个偿了命的凶手。这扇门前头,一对屈死了几十年的母子,终于团圆、安息、上了路。
而站在门口的陈默,红着眼眶,落下了他这辈子最后一滴泪。
他抬手抹了抹眼角,那里已经干了。往后的路还长,还有一桩接一桩的冤等着他去了,可从今往后,无论多惨、多冤,他都只能干着眼睛,一场一场,替别人哭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