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后那股夹杂着海风腥咸与硝烟味的压迫感,犹如实质。
苏南星松开手里正抚平的牡丹花枕套。
她直起身,转过头。
视线首先撞入眼帘的,是一双沾着黄泥点子的黑色军用制式皮靴。
顺着皮靴往上,是笔挺的军绿色长裤,包裹着两条修长结实、充满爆发力的腿。一条宽大的武装带死死勒在腰间,勾勒出令人血脉偾张的劲瘦腰线。
那是一把标准的公狗腰。
再往上,是一件半旧的军绿色跨栏背心。
显然刚经历过高强度的特战拉练,背心已经被汗水彻底浸透。布料紧紧贴在男人偾张的肌肉上,宽阔的胸肌、犹如壁垒般分明的八块腹肌轮廓,在汗水与阳光的交织下,一览无余。
每一寸肌肉纹理都蕴含着毁天灭地的力量感。
苏南星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带着顶级毒医审视人体构造的挑剔,继续向上攀升。
修长的脖颈上,喉结锋利。
最后,定格在那张脸上。
那是一张犹如被最严苛的工匠用斧凿雕刻出的脸。眉骨弓起,眼窝深邃,鼻梁挺拔如峰。一双狭长的黑眸里,沉淀着刀锋般的锐利与冷酷。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道疤。
一道暗红色的、犹如蜈蚣般狰狞的伤疤,从他的左侧眉骨斜劈而下,横跨高挺的鼻梁,一直蔓延到右侧颧骨。
这道疤破坏了这张脸原本的完美,却硬生生逼出了一股令人胆寒的煞气。
苏南星在心里冷嗤了一声。
缺胳膊少腿?老残废?
江城街道办那些大妈的嘴,果然比后世的八卦小报还要不靠谱。眼前这个男人,身高绝对超过一米八八。除了脸上有道疤,哪点跟“残废”沾边?
这分明就是一个行走的荷尔蒙暴风眼,一台杀伤力惊人的人形兵器!
就在苏南星打量霍渊舟的同时,霍渊舟也正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
他刚带队结束武装泅渡,吉普车还没停稳,就听警卫员刘冬结结巴巴地汇报,说上面给他塞的那个“娇软媳妇”到了。
霍渊舟心里原本只觉得厌烦。
军委那些老头子变着法子往他身边塞人。他这副随时会死的破败身子,要个女人来干什么?守活寡吗?
更何况,他这张脸,曾经吓哭过军区总医院最胆大的护士。
他本以为推开门,会看到一个缩在墙角瑟瑟发抖、或者捂着脸哭天抹泪的娇气包。
可眼前的画面,却截然相反。
这个女人不仅没哭,甚至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那双清泠泠的杏眼里,没有恐惧,没有嫌恶,只有一种……像是在打量一件待价而沽的兵器的平静。
这让霍渊舟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向前迈出一步。
军靴砸在青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
随着他的靠近,那股强烈的雄性荷尔蒙混合着汗水的气息,瞬间将苏南星整个人包裹。高大的身躯挡住了门外的阳光,将她完全笼罩在阴影里。
“苏南星?”
霍渊舟开口了。声音低沉、沙哑,像是粗糙的砂纸滑过生锈的铁片,带着一种常年发号施令的冷硬。
“是我。”苏南星脊背挺直,不卑不亢地迎上他极具侵略性的目光。
霍渊舟眼底掠过一抹诧异。
离得近了,他才发现这女人确实生得一副娇软欺人的好皮囊。皮肤白得能看清皮下的青色血管,细胳膊细腿,仿佛他一根手指就能捏断。
可偏偏,就是这双刚才还把死榆树连根拔起的手,此刻正搭在他那张硬邦邦的行军床上,铺着两床散发着阳光香气的软被。
荒唐。又透着一丝诡异的和谐。
霍渊舟收敛心神,不打算在这种无聊的试探上浪费时间。
他抬起那只布满老茧和枪伤的大手,伸进汗湿的裤兜。
“啪。”
一沓用橡皮筋扎得整整齐齐的大团结,外加几张全国通用的粮票和布票,被他随手扔在了那张铺着牡丹花枕套的床上。
苏南星目光扫过那沓钱,目测至少有两百块。在七十年代,这是一笔足以让普通家庭过上两年好日子的巨款。
“霍首长这是什么意思?给新媳妇的改口费?”苏南星嘴角勾起,语气带了几分戏谑。
霍渊舟下颌线绷紧,冷冷地看着她。
“别白费心思。”
他上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半米。他低下头,带着疤痕的脸逼近苏南星,试图用自己最骇人的一面击溃她的心理防线。
“这场包办婚姻,我没点头,上面硬塞的。”
霍渊舟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的刀刃,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我不管你来南渊岛是图名还是图利,也不管你背后是谁。钱,你拿着。这间屋子,随便你住。大院里的物资,你想要什么自己去供销社买。”
他顿了顿,漆黑的眼眸里没有一丝多余的温度。
“但你给我记住三点。”
“第一,别碰我的东西。第二,别打听我的去向。第三,别指望我会碰你。”
霍渊舟直起身,双手叉在腰间的武装带上,冷酷地下达了最后通牒。
“我活不了多久。待满三个月,拿着这笔钱,滚回你的江城。我们就当从来没见过。听懂了吗?”
屋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窗外的海风吹打着破旧的窗棂,发出嘎吱的声响。
霍渊舟本以为这番冷酷无情、毫不留脸面的话,足以让这个城里来的娇花难堪到无地自容,甚至当场掩面痛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