督查离开后的第一天和第二天,诊所照常开门。高飞整理台账,沈露梳理急救记录,秦墨把那份三天内提交的书面说明草稿压在抽屉最底层,一直没动笔。
第三天早上,距离截止日还剩最后一天。秦墨没排班,去了殡仪馆。
昨晚许建业发来一个号码,说是上次在殡仪馆碰面时帮过忙的看守,姓周。紧接着,老周的语音也到了,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有纸张翻动的窸窣声,只说收拾库房翻出点东西,让他有空来看看。
秦墨到的时候,老周正蹲在库房最里头,面前摊着一个积灰的纸箱。箱子里塞着成捆的票据存根、卷边的旧签到表,还有几本页面泛黄的工作日志。
“来了?”老周没抬头,从箱底抽出一本深蓝色硬皮册子,脊背已经开裂,“许总说你会来,我还当他客气话呢。前年用的值班日记,会儿还没全上电子系统,大事小事都手写一笔。”
秦墨蹲下身,没急着碰本子。他看了看那些旧物,又把许念薇昨晚提过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那个人戴着手套,腕口里面有块深色印子。
殡仪馆里接触遗体的人也常戴手套。如果那块印子不是偶然,也许能在这里找到同类痕迹。
“许建业让你转述的那个人,”秦墨开口,“戴眼镜,拎公文包。他碰遗体的时候,手套腕口里侧是不是有块深色印子?”
老周手上的动作停住。
他抬起脸,眼角皱纹挤在一起,想了两三秒。
“有。”他声音压得更低,“不是整片脏,像沾了点墨,又像蹭掉的血痂,正好在腕子里面。他抬手翻文件那一下,我扫到过。”
秦墨点了下头。
那块印子,和许念薇说的线索对上了。
老周见他不出声,拍了拍日记硬皮封面:“你要找的东西,恐怕比许总说的还早。”
库房顶灯昏黄,光柱里灰尘慢慢飘着。
“看这儿。”老周翻到中间某页,指甲抵住一行钢笔字。
字迹有些晕开,但还能辨认。姓名栏只剩一个模糊的“苏”字,后面的笔画被水痕拖成一团墨渍。日期是三年前。
秦墨盯着那行字,呼吸缓了一拍。
这个姓,在许建业给的毒理摘要里出现过。许念薇中毒前接触过的三名“基础病突发死亡”案例里,有一个就姓苏。
“这记录怎么了?”他问。
老周把本子往前翻了几页,手指点向另一处,又翻回来,让两处记录并排摊开。
“你看编号。”
秦墨垂下视线,看了十几秒,眼皮微微抬起。
“死亡证明编号。”
“对。”老周说,“市一院的开头是SY,同和医院是TH。各家医院自己定的规矩,前两位字母是医院缩写,后面跟年月日和当天顺序号。”
秦墨手指点着那行字:“SY。市一院证明,3月17日,顺序号038。”
“毛病就在这儿。”老周抬眼看他,“市一院那天没那么多死人。”
库房里静了几秒。
只有顶灯镇流器发出细细的嗡鸣。
老周继续说:“我干这行二十多年,各家医院每天送来多少大体,心里有本账。市一院是大院,可平常日子一天也就十来张单子。除非大事故,不然顺序号排到038,等于他们那天已经开了至少三十八张死亡证明。”
秦墨盯着那个编号。
数字在昏黄灯光下显得刺眼。
“你核过?”
“没明着核。”老周合上本子,“我后来留了个心眼,把那年三月市一院送来的单子编号都抄了一遍。从1号到31号,最高没超过22。17号那天,除了这张038,其他几张都是012、015这种正常号段。”
“独一份。”
“就这么一份。”老周又从箱底抽出几张边缘发毛的票据存根,“还有这个。冰柜费按天预付,那三天费用已经结清了,结账人签名你看。”
秦墨接过票据。
泛黄纸张上,签名栏写着三个工整的字,端正得近乎刻意。
赵德明。
“赵主任亲自来的。”老周说,“三百二十块,现金。我那时候还纳闷,一个科室主任,怎么跑来结这种杂费。他说死者是科室老病人,家属托他代办后事。”
秦墨没说话。
他把票据翻过来,背面空白处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像是随手记的电话号码。
139xxxx2178。
“这号码我后来打过一次。”老周说,“空号。”
库房铁门忽然被风吹得晃了一下,撞上门框,闷响一声。老周起身把门关严,转回来时脸上没什么表情,眼角纹路却比刚才深了些。
“这些东西我留了三年。”他重新蹲下,“一开始只当手续纰漏,医院开错编号也不是没见过。可后来陆陆续续听说,那段时间好几个老头老太太‘突发疾病’没了,死亡证明都开得挺利索。”
秦墨把票据放回纸箱:“还有哪些名字?”
老周报了三个。
秦墨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其中两个在许建业给的摘要里,另一个没出现过。
“遗体最后怎么处理的?”
“三个当天火化,两个暂存后火化,家属都没要求尸检。”老周手指敲了敲箱沿,“这个姓苏的,是唯一一个暂存三天的。我印象深,是因为第三天下午来了两个人,说是家属委托的殡葬服务公司,把遗体接走了。没在这儿走火化,拉去办告别,后面说是土葬。”
“那两个人长什么样?”
“一个四十多岁,平头,黑西装。另一个年轻点,戴眼镜,拎公文包。”老周想了想,“年轻那个抬遗体时动作特别熟,不像普通家属,也不像临时找来的殡葬公司。”
秦墨站起身。
顶灯在他脚下拉出一道细长影子。
“这些东西,能拍照吗?”
老周没立刻答应。
他低头看着纸箱,手指又敲了几下,才说:“拍吧。别把我拍进去就行。许总那边我也只认一句话,东西给你看过,别的我没掺和。”
秦墨掏出手机,对着日记和票据连拍十几张,特写编号和签名。拍完,他收好手机:“这事你告诉过别人吗?”
“没。”老周摇头,“我就是个看冰柜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要不是许总前阵子又来问旧记录,我也不想翻出来。”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秦医生,你小心点。赵德明这个人,手伸得长。三年前他能亲自来结三百块的冰柜费,说明这事在他那儿不轻。”
离开殡仪馆时已经上午十点。
秦墨没有回诊所,去了附近一家打印店,把手机里的照片全部打印出来。纸质照片比屏幕更实在,尤其是那行编号和那枚签名,黑字压在A4纸上,边缘清晰得有些锋利。
他站在打印店门口,给沈露发信息。
“有空的话,见面聊点东西。和旧记录有关。”
沈露三分钟后打来电话。
“你在哪?”她问,背景里有车流声。
秦墨报了地址。
“二十分钟。”
电话挂断。
等待的时候,秦墨把照片又看了一遍。老周的日记笔迹工整,每条记录都有时间、人员和事件描述。票据上的签名转折沉稳,像一个习惯在文件上签字的人,下意识维持着体面。
二十分钟后,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
沈露下车,今天没穿制服,一件灰色夹克,牛仔裤,看起来像临时赶来的。
她走到秦墨面前,目光扫过文件袋:“旧记录?”
秦墨把照片递过去。
沈露一张张看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呼吸却慢了。最后一张看完,她抬眼:“提供东西的人,能配合做笔录吗?”
“暂时不能。”秦墨说,“他还在殡仪馆上班。”
沈露沉默几秒,把照片收好:“照片我带走。编号异常的事,我会查市一院当年的死亡证明存根。但你得有准备,编号有问题,不等于死亡证明就是假的。医院内部编号混乱也不是没有。”
“如果是故意混乱呢?”
“那就看他们想遮什么。”沈露看向他,“你怀疑这个姓苏的死得不正常?”
“三年前,急性心梗,死亡证明编号异常,结账人是赵德明,遗体没尸检,最后土葬。”秦墨说,“每一项单独看都能解释,凑在一起就不太对。”
沈露没反驳。
她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又塞回去:“你怀疑他是更早的受害者?”
“或者,是某个环节里最早露头的一个。”
沈露皱了下眉,没接话,转身拉开车门:“上车说。”
车内很干净,没有多余装饰。沈露发动车子,开出一段后拐进僻静小路,靠边停下。
“赵德明结账这件事,我可以去调当年财务流水,核签名笔迹。”她手指搭在方向盘上,“但就算签名是真的,他也可以说是替家属代办,证据效力有限。”
“如果加上这个呢?”
秦墨把手机递过去。
屏幕上是他刚才在打印店搜到的本地新闻简讯,标题写着市一院心内科完成一例高难度心脏介入手术。配图里,赵德明穿着手术服,正在和团队成员交谈。图片下方有一行小字:手术时间,3月17日下午2点至6点。
同一天,下午做手术,晚上结冰柜费。
沈露盯着图片,又看老周记录里的时间。
“时间说得通,人说不通。”她说,“一台高难度手术下来,主刀还有心思跑殡仪馆处理三百块杂费?”
秦墨没接话。
沈露靠在驾驶座上,指尖轻敲方向盘。
“但还是不够硬。”她缓缓说,“我们需要找到当年接走遗体的两个人。”
秦墨复述了老周记得的特征。
沈露听完,拿出手机打字。片刻后,她抬头:“平头黑西装,戴眼镜公文包,这组合在殡仪馆不算常见。我让人试着调当年周边监控存档,希望不大,但值得一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