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找到人?”
“先确认身份,再查他们和赵德明、市一院有没有关联。”沈露发动车子,“这事你别再单独往深处碰。赵德明如果察觉你在挖三年前,反应会比论文案更快。”
快到诊所时,沈露忽然问:“许念薇知道这些吗?”
“还没告诉她。”
“先别告诉。”沈露说,“许建业和市一院有合作。那个人真有问题,许建业未必完全不知情。证据没落稳前,别把她夹进去。”
秦墨看向车窗外。
梧桐叶开始发黄,在风里打着旋。
“许建业给过我一份毒理摘要。”他说,“里面提到过那个姓苏的病例。”
沈露没接话。
车在诊所门口停下。她松开方向盘,转头看秦墨:“那份摘要,给我一份复印件。”
“为什么?”
“如果赵德明三年前就开始处理类似病人,许建业拿到毒理报告后,第一时间就该想到这些旧案。”沈露声音平静,“但他一直压着。要么他不确定,要么他不敢说。无论哪种,都得验证。”
秦墨推门下车。
关门前,沈露又叫住他:“照片的事,谢了。有进展我联系你。”
黑色轿车驶离。
秦墨站在诊所门口,手里攥着文件袋。午后阳光照在纸袋边缘,泛出白亮的光。
他推开门。高飞正在给一位老太太测血压,见他进来,抬头打了个招呼。秦墨径直进里间,反手关门。
文件袋放上桌。
他抽出照片,一张张铺开,像在拼一幅残缺的图。
姓苏的病例。李文芳。还有其他几个名字。
编号异常的死亡证明。赵德明的签名。同一天的手术记录。
这些东西之间还差一根线。秦墨闭上眼,回想老周描述的场景:冰柜,遗体,结账,还有那两个接走遗体的人。
戴眼镜的年轻人,动作熟练得像经常接触遗体。
经常接触遗体的人。
秦墨忽然睁开眼,拨通老周的号码。
响了三声,老周接了。
“老周,三年前来接遗体的那个年轻人,戴眼镜拎公文包。他碰遗体时戴手套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几秒。
“戴了。”老周说,“还是医用手套,不是普通劳保手套。我当时还嘀咕,殡葬公司现在这么讲究了?”
“颜色?”
“好像是浅蓝色,半透明。”
浅蓝色半透明医用手套。
医院手术室或检验科常见的型号。
“还有,”老周又补了一句,声音压低,“那年轻人从公文包里拿文件时,我瞥见里面有几张纸,抬头印着市一院的标志。”
秦墨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
“知道了。谢了。”
挂断电话,他重新看向桌面照片。
浅蓝色医用手套。市一院文件。熟练的遗体搬运动作。
那个年轻人,很可能不是殡葬公司的人。
而是医院的人。
外间传来老太太道谢的声音,接着是高飞送客。门开了又关,脚步声靠近里间。
高飞推门进来,看到满桌照片愣了一下:“这是?”
“三年前的一些旧记录。”秦墨开始收照片,“你实习的时候,见过医院派人去殡仪馆处理遗体交接吗?”
高飞想了想:“有,但不多。一般是医疗纠纷,或者需要保留证据的案子,医务科、法务会跟着去。普通死亡都是家属或者殡葬公司处理。”
“如果科室主任亲自结冰柜费呢?”
“那就更少了。”高飞皱眉,“除非死者是主任亲属,或者……死者的事和科室有重大关联。”
秦墨把最后一张照片塞回文件袋。
袋口合拢,发出轻微摩擦声。
“这几天如果有人来诊所打听,或者问起三年前的旧病例,什么都别说,直接告诉我。”
高飞看着他:“出事了?”
“还不确定。”秦墨把文件袋锁进抽屉,“但有些三年前就该被发现的东西,现在才冒出来。”
傍晚,秦墨接到许念薇的电话。
她声音有些疲惫,背景里隐约有仪器规律的滴滴声。
“我刚拿到最新一轮肝功报告。”她说,“指标比上周好一点,但凝血功能还是不稳。李主任说至少还要观察两周。”
“按时吃药,别熬夜。”
电话那头安静几秒。
“秦墨,”许念薇忽然说,“我爸昨天问我,你是不是还在查赵德明。”
秦墨没立刻回答。
“我说我不知道。”她声音低了些,“但我觉得,你应该是。”
窗外天色暗下去,街灯一盏盏亮起。
“有些事查清楚,对你治疗有帮助。”
“比如我爸最近总心神不宁的那些事?”许念薇问得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秦墨握着手机的手指顿了一下。
“你爸跟你说什么了?”
“他今天下午来医院,给了我一份名单。”许念薇声音更低,“上面有六个名字,都是三五年前‘突发疾病’去世的老人。他让我看看,中毒前有没有接触过。”
名单。
许建业主动拿出了名单。
“看了吗?”
“看了。”许念薇说,“六个名字里,有三个我接触过。都是社区义诊登记的基础病随访患者,我给他们做过简单体检,也记录过服药情况。”
“另外三个呢?”
“没印象。”她停了停,“我爸把名单交给我时,手一直在抖。他说让我仔细想,别急着回答。”
秦墨闭上眼。
许建业果然知道。不只知道,还握着比老周提到的更全的名单。
“他为什么现在才告诉你?”
电话那头传来很轻的叹息。
“他说以前不敢确定这些事和我的中毒有关,怕误导方向。但最近内部审计查到了康明医疗的资金流向,他觉得赵德明可能要动真格的了,不能再瞒。”
“所以他把名单给了你。”
“给了两份。”许念薇说,“一份在我这儿。另一份,他说会交给警方。”
秦墨睁开眼。
街灯的光透过玻璃,在桌面投出一块暖黄色。
许建业选择把东西交出去。这个动作意味着很多事。
“名单能发我一份吗?”
“晚点拍照发你。”许念薇说,“还有……我爸提到,赵德明最近好像在接触国外研究机构,像是在谈合作。具体他不肯多说,只说时间点很微妙。”
“什么时候开始的?”
“就在你和沈警官开始查论文案之后。”
秦墨看向窗外。
夜色已经落下,城市灯火连成一片流动的光。
赵德明在这个时间点接触国外机构,像是在找退路,也像是在找新的遮挡。
“我知道了。”秦墨说,“你好好休息,别想太多。”
挂断电话后,秦墨在窗前站了很久。
手机屏幕亮起,是许念薇发来的照片。六个人的名字、年龄、死亡时间、诊断,以及死亡证明编号。
他点开图片,放大细看。
六张证明,来自三家不同医院。编号规则各异,但都有一个共同点:在对应医院的当日顺序号里,这些编号都显得偏高,像是被硬插进去的。
就像老周说的,独一份。
秦墨保存照片,打开通讯录,找到沈露的号码。
但在按下拨出键前,他停住了。
窗外夜色沉沉。
现在把新东西推出去,还太早。他得先弄清楚,这些编号到底落在哪一条记录上。
手机屏幕暗下去,倒映出他的脸。平静,眼睛里却有一点很冷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