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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逆推蚀痕

一夜过去,次日清晨,晨光斜切进处置室,在深色桌面上劈出一道明晃晃的光带。秦墨侧身坐着,刻意避开直射光线,但视网膜上仍残留着细微的刺痛和挥之不去的眩光。他闭眼缓了两秒,才重新睁开,目光落在那张摊开在绒布上的残破纸片上。

“安途物流”的印刷字头还算完整,下方的表格和手写备注区却像被什么啃过,边缘焦黄卷曲,墨迹晕染模糊。秦墨拿起放大镜凑近,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费力地对准焦距。

沈露靠在门边,目光不时扫过窗外安静的街面。程漪坐在靠里的折叠桌前,电脑屏幕的冷光映在她脸上,她正调出昨晚扫描的高清图片。

“腐蚀边缘很清晰。”秦墨声音不高,带着长时间用眼后的干涩。他用放大镜金属框虚虚比划着蚀痕轮廓,“不是泼洒,是点上去的。这里还有这里……”他指向单据编号栏后段和“提取条件”几行字,“涂抹范围刚覆盖关键字段。”

程漪将对应区域放大到极致。像素虽有些模糊,但焦黄晕染和墨迹扩散的规律清晰可见。“像是用棉签或细刷子蘸了东西,专门抹掉这几处。”她拖动图片,“单据号‘AT-’后面的三位数完全没了。提取条件里,‘持【】件及身份证明’中间那个字腐蚀最厉害,后面‘委托人【】签章’也是。”

秦墨放下放大镜,从白大褂口袋摸出小瓶眼药水,仰头滴了两滴。冰凉液体滑入眼中,刺激得睫毛颤动,他闭眼片刻,再睁开时,视线里的光晕淡了些许。

“知道要抹掉什么。”他拿起实物残件,对着窗外漫射光看纸张背面的透影,“单据号后三位,可能是顺序码,也可能是校验码。2017年4月,锐讯和‘安途’的业务往来频率……”

“我试着推一下。”程漪接过话头,手指在键盘上敲击,调出另一个窗口,“锐讯那段时间的公开采购记录和物流合作方名单里,‘安途’出现次数不算频繁,平均每月十几到二十单,多是文件、样品寄送。如果这份寄存单属于‘特殊’处理件,可能走的不是常规月结账户,而是独立结算。独立结算的单据编号序列,可能和普通业务分开。”

她一边说,一边快速写了几行代码脚本。“假设编号规则是‘AT’加年月日再加三位顺序码,那么四月十五号当天,‘安途’全市网点受理的所有寄存业务,顺序码大概从001排到……撑死了099?但如果他们把‘保密’或‘特殊’寄存单独编号,范围就更小。”

秦墨听着,目光没离开那张残件。“提取条件这里,”他手指虚点在图片上被腐蚀的那行字,“‘持【】件及身份证明’。中间被抹掉的字,可能是‘原’,可能是‘特’,也可能是‘密’。后面‘委托人【】签章’,抹掉的可能是‘亲笔’‘指定’或者‘电子’。”他停顿了一下,因视线模糊不得不凝神,“腐蚀得这么准,说明破坏的人很清楚,只要这几处信息缺失,这张单子就等于废纸。”

沈露这时从门边走过来,手里拿着静音的手机,屏幕刚暗下去。“许小姐那边回了点信息。”她言简意赅,“陆子安性格谨慎,但家庭负担重,有个患慢性病长期住院的弟弟,费用不低。他出事前大概半年左右,经济上似乎宽松了一些,具体来源不明。许小姐判断,他可能那时就遇到了‘额外的压力’或者‘额外的收入’。”

处置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程漪敲击键盘的细微嗒嗒声。

秦墨将眼药水瓶放回口袋。“双线。”他开口,语速平稳,“程漪,你按两种可能推单据号:一是常规序列,按锐讯当月可能业务量估算范围;二是假设有独立编号池,范围可能更窄。生成列表备用,但不要做任何真实查询动作。”

程漪点头,手指敲得更快。

“沈露,”秦墨转向她,“再问问许念薇,陆子安生前的社会关系里,有没有可能接触到能提供‘非本人寄存’或‘非标准提取’渠道的人。另外,他弟弟住院的医院和费用明细,如果许小姐有办法查到更具体的支付记录,或许能反推那笔不明收入的来源方向。”

沈露应了一声,走到窗边角落去发消息。

秦墨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视线扫过程漪屏幕上跳动的代码行,又落回手中实物残件焦黄的边缘上。对手很仔细,仔细到近乎刻板。这种仔细,本身就是一种痕迹。

他正要再仔细看看纸张纤维被腐蚀后的微观形态,诊所前厅传来了略显迟疑的敲门声。一下,两下,不算重。

沈露瞬间看向秦墨,眼神带着询问。秦墨微微摇头,示意不必过度紧张,可能是病人。他站起身,将残件小心地用绒布包好放进抽屉,然后走向处置室门口。沈露跟在他侧后方半步的位置。

拉开连通前厅的门,一个穿着沾灰工装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脸色发白,右手小臂蜷缩在身前,袖口卷起,露出的皮肤上一片新鲜红斑,边缘起了几个亮晶晶的小水疱。

“大夫……能、能看看吗?”男人声音有点虚,额角有汗,“被药水溅到了,火辣辣的疼。”

李师傅坐在接诊区的方凳上,手臂平放在铺了无菌垫的处置台边缘。秦墨拉过带滚轮的器械台,沈露已利落地戴好手套,打开清创包,拿出无菌纱布和生理盐水。

“怎么溅到的?”秦墨一边观察创面,一边问。红斑范围约莫有成年男人手掌大小,集中在手臂桡侧,水疱大小不一,最大的有黄豆粒大,疱壁紧张,里面液体清亮。典型的化学灼伤,程度不算特别深,但位置不好,在关节活动区域。

“就……调配的时候,那塑料瓶子没拿稳,晃了一下,溅出来几滴。”李师傅吸着气,眼睛不敢看自己手臂,“我们做小电镀的,有时候帮外面加工点零件,用的药水……老板自己调的,说不清具体是啥,反正酸性的,味道冲。”

秦墨用镊子夹起浸透生理盐水的纱布,开始轻柔地清创。盐水接触创面的瞬间,李师傅肌肉猛地一紧,牙关咬得咯咯响。

“自己调的?原料从哪儿来的?”秦墨动作没停,语气平静得像在聊家常。

“老板有门路呗。”李师傅疼得龇牙咧嘴,话倒没停,或许是为了分散注意,“有些化工厂流出来的尾料,或者……哎呀,反正我们不懂,老板给啥就用啥。瓶子都五花八门的,饮料瓶、酱油壶,洗干净了就装。”

沈露递过来剪好的凡士林油纱和干纱布。秦墨将油纱覆盖在清创后的创面上,再用干纱布和绷带包扎固定,手法稳而快。视线偶尔的模糊让他需要更集中精神来判断敷料覆盖的范围,但他手指的触感依旧精准。

“你这伤,按时换药,别沾水,别蹭破水疱。”秦墨包扎好,开始交代注意事项,“如果出现红肿加重,或者发烧,马上来医院。你们那工作环境,安全措施太简陋。”

李师傅连声道谢,用没受伤的左手抹了把额头的汗:“谢谢大夫……是简陋,没办法,小本生意,老板抠门得很。”他顿了顿,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不光这个,有时候还让我们下班顺路帮他‘送点东西’,也不给多少跑腿费。”

秦墨正在脱手套的动作微微一顿。

“送东西?”沈露接了一句,语气听起来只是随口一问。

“啊,就一些不大的玩意儿,用黑色塑料盒子装着,封得严严实实,不知道里头是啥。”李师傅说着,试着动了动包扎好的手臂,疼得又是一咧嘴,“送到一些地方,有时候是仓库后门,有时候是写字楼前台,放下就走,连人都见不着。回头给老板看对方给的收条或者回执单子,就能领点辛苦钱。”

黑色盒子。放下就走。凭回执单领钱。

秦墨将用过的手套扔进医疗废物桶,走到洗手池边打开水龙头。水流声哗哗地响,他冲洗着手,目光落在水池边缘的反光上,脑子里那些碎片——被腐蚀的“提取条件”、“凭【】件及身份证明”、“委托人【】签章”——和李师傅口中那种粗糙、灰色但行之有效的匿名交接模式,忽然撞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