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收条,是什么样子的?”他关掉水龙头,用纸巾擦着手,转过身问,语气依旧平常。
李师傅想了想:“就……普通纸条呗,有时候是打印的,有时候手写的,盖个章或者签个名。老板只看一眼,对上了就行,然后就收走了。”他叹了口气,“我们也就赚个十块二十块跑腿费,哪管那么多。”
付了诊费,李师傅又再三道谢,才佝偻着背离开了诊所。门关上,前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沈露看向秦墨。秦墨站在处置台边,手指无意识地在台面边缘敲了敲,眼神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不是正规物流,但也有凭据,也有交接点。”他低声说,像是自语,又像是说给沈露听,“只不过,凭据可能更简单,交接更隐蔽。如果‘安途’的‘保密寄存’业务,提供的也是类似的东西……”他话没说完,转身朝里间走去。
沈露迅速整理好用过的器械和废弃物,跟了上去。
程漪的电脑屏幕上,并列开着几个窗口。左边是生成的“可能单据号”列表,密密麻麻一百多行。中间是她不知从哪个陈旧论坛数据缓存里挖出来的零星信息截图,文字模糊,但能勉强拼凑出意思。右边是和沈露消息界面的投屏,上面有许念薇刚传过来的几条简短情报。
秦墨拉过一张椅子坐下,没再滴眼药水,只是用力眨了眨有些干涩的眼睛,看向中间那个窗口。
“查到了点边角料。”程漪指着屏幕上那段断断续续的文字,“‘安途’大概在2016年到2018年之间,私下对一些‘老客户’提供过一种‘保密寄存’服务。不留寄件人真实身份信息,寄存物不入普通仓储系统,只有一个独立的纸质单据,上面有唯一编号和提取条件。提取的时候,不需要身份证,只需要凭那张原始单据和对应的提取码——可能是手写签章,也可能是一串密码——到指定的几个分点办理,而且不留电子提货记录。费用现金结算,或者走不记名的预付费卡。”
她顿了顿,补充道:“论坛里提到这事的那个楼主,说这业务大概三年前就明面上停止了,但听说有些‘老客户’的寄存物可能因为各种原因一直没取,或者流程转到了更地下的渠道处理,成了遗留问题。”
沈露将手机屏幕转向秦墨和程漪,上面是许念薇发来的最新消息:“陆子安弟弟住院的私立医院,每月固定费用在五万左右。陆子安本人工资加奖金不足以覆盖。追踪到在事发前七个月,有一笔三十万的款项分三次,从一个壳公司账户转入陆子安一个很少使用的银行卡。壳公司注册资金仅十万,无实际业务,注册后不久即注销。资金最终来源指向一个海外基金会下设的某个子账户,再往下需要时间,且极易触发警报。”
三十万。对一个当时急需用钱、又有机会接触核心设备转运流程的专员来说,不算一笔巨款,但足够撬开一些口子,或者,封上一些口子。
秦墨身体微微后靠,椅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目光从程漪的屏幕移到沈露的手机,再移回那张被绒布包裹、此刻躺在抽屉里的残件方向。眼部的胀痛和视线边缘那挥之不去的模糊感,此刻奇异地让他思维更加集中,像隔着毛玻璃看东西,反而逼迫他略过无关细节,直抵核心。
“腐蚀单据,不是怕我们知道有这份硬盘。”他开口,声音在安静的里间显得格外清晰,“是怕我们太快找到正确的打开方式。”
程漪和沈露都看向他。
“单据号后三位,是钥匙的一部分。提取条件——那个被抹掉的【】件,那个被抹掉的签章方式——是钥匙的另一部分。两者必须匹配,才能打开‘安途’那个已经不存在的‘保密寄存’柜子,或者,才能让现在可能还掌握着那条‘地下渠道’的人,把东西交出来。”秦墨语速平缓,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陆子安收了钱,用这种方式存了东西。对方拿到东西,或者确认东西安全后,灭口。但单据留在了锐讯的存档里,可能是疏漏,也可能是陆子安自己留的后手。现在,对方发现我们在查,来不及进去把单据原件拿走,就用了更快的办法——让它失效。”
他停顿了一下,因为太阳穴传来一阵细微的抽痛。他抬手用指节按了按。
“他们需要时间差。”秦墨放下手,接着说,“要么,赶在我们逆推出完整‘钥匙’之前,把硬盘从那个可能的‘遗留寄存点’转移走,或者彻底销毁。要么,这个寄存点本身,就是下一个陷阱的触发机关。”
窗外,天色不知不觉染上了黄昏的淡金色,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室内地板上投下一条条细长的光栅。
程漪看着自己生成的那一百多个可能编号,又看了看论坛上关于“指定分点”的模糊提及——那几个分点的地址,似乎也随着业务停止而变更或废弃了。
“下一步,得找知道内情的人。”沈露说,“‘安途’当年经手过这类业务的前员工,或者……那个壳公司资金链条上,可能接触过陆子安的中介。”
秦墨点头:“两条线并行。程漪,你能从那个海外基金会子账户入手,看有没有其他小额资金流向类似壳公司或个人的记录吗?不用深,只要找到可能存在关联的点。沈露,寻访前员工的事,需要更谨慎,最好通过间接渠道打听,避免直接暴露意图。”
程漪深吸一口气,重新面对键盘:“我试试看,但这类资金路径通常层层嵌套,而且过去几年了,痕迹很难挖。”
沈露则已经开始在脑子里筛选可能用于打听消息又不引人注目的社会关系。
就在这时,一直有规律地响着轻微敲击声的房间里,那声音突然毫无征兆地停了。
不是停顿,是彻底的静止。
秦墨和沈露几乎同时看向程漪。
程漪僵在椅子上,背脊挺得笔直,眼睛死死盯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右下角。那里,不知何时,无声无息地弹出了一个窗口。窗口边框是暗沉的深灰色,没有任何标识,样式极其简洁,甚至简陋。但窗口中央,有一行正在不断闪烁、显然经过极高强度加密处理的字符正在缓缓解码、清晰。
最终定格下来的标题,只有五个冷冰冰的汉字:
「关于陆子安」。
程漪的手指还虚按在键盘上,却没有动。她颈后的寒毛在一瞬间立了起来。
沈露已悄无声息地一步跨到程漪侧后方,视线锐利地扫过那个窗口,又迅速扫视房间四周,最后落在窗帘紧闭的窗户上,身体微微绷紧,进入了某种蓄势待发的警戒状态。
秦墨从椅子上缓缓站起,动作因为眼部的滞涩和身体的紧绷而显得有些迟重。他没有立刻靠近屏幕,只是站在原地,目光越过几米的距离,落在那五个字上。黄昏最后一缕光从百叶窗缝隙挤入,恰好横过他深黯的眼底。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灰尘在光柱中缓缓沉降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