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面看没问题。但需要更深的背景交叉验证，尤其是他们2018年前后参与的院内研究项目、合作方。”许念薇的键盘声没停，“另外，秦墨，那份病历的涂抹部分，有没有可能用图像处理还原出一点痕迹？哪怕几个笔画？”
沈露一直在尝试。她将照片导入随身平板的一个专业图像处理软件，调整对比度、锐化、尝试不同波段的滤镜。但涂抹很彻底，黑色签字笔的墨水完全覆盖了底下的字迹，数字增强只能让涂抹的黑色块边缘更清晰，下面的内容一片混沌。
她摇头，正准备说话，手指在平板上缩放时，无意间将病历纸张边缘的高清图放得极大。
“等等。”沈露忽然说。
她将平板转向秦墨。屏幕上是“诊断意见”栏右下角纸张边缘的极端特写。在侧光模拟渲染下，那一小块区域的纸张表面，呈现出极其细微的、与周围不同的纹理——不是墨水，而是纸张本身厚度有肉眼几乎无法分辨的差异，边缘还有一丝几乎被忽略的、残留的粘合痕迹。
“这里，”沈露用指尖虚点屏幕，“纸张有夹层。很薄，应该是贴过一张小纸条，后来被撕掉了。撕的人很小心，但没处理干净粘合剂残留。现在的黑色涂抹，是覆盖在纸条被撕掉之后留下的空白上的。”
秦墨接过平板，仔细看着那几乎不可见的痕迹。
“两层手笔。”他说，“先有人抽走了贴在病历上的核心标识——可能是姓名条、编号条之类的。后来，又有人来，在这个空白处直接涂黑掩盖。两次处理，间隔时间不明，但目的不同。”
沈露记录下这个发现，继续检查其他区域。在“诊断意见”栏被涂抹区域的左下角，靠近纸张装订线的位置，经过多次增强和边缘检测后，一个极其模糊的、铅笔书写后被不完全擦除的痕迹，隐约显现出几个字符的轮廓。
“……像是数字。”沈露将屏幕亮度调到最高，调整角度，“后面部分……‘0187’？前面可能还有个符号，看不清，像是短横线或者下划线。”
“-0187。”秦墨念道。
“像是一个编号的尾缀。”沈露说，“需要知道它属于哪个编码系统。病历号？研究样本编号？内部档案索引号？”
电话那头的许念薇显然也听到了：“‘-0187’？我记下了。我会尝试在我能接触到的旧系统里交叉查询类似的编号规则。”
秦墨看了一眼车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街灯渐次亮起。程漪将车驶离主干道，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支路，最后停在一个废弃的货运站门口。值班室的小屋里亮着一盏临时接的LED灯，是程漪提前准备的落脚点。
三人下车，快速进入屋内。程漪没进去，在外围绕着货运站堆场走了一圈，确认没有异常动静，才返回值班室门口，抱着手臂靠在门框边警戒。
屋内，秦墨和沈露将照片投屏到笔记本电脑上。沈露把暗格痕迹和那个模糊编号的图像单独提取出来，并列显示。
“李昂，神经毒理学，2018年底出国。”秦墨看着屏幕，声音平稳，“这份2018年3月转诊的病历，症状吻合，时间早于陈老的记录，病历本身还被做了两次处理——先抽标识，后涂掩盖。现在多了个编号尾缀‘-0187’。”
他顿了顿。
“这份病历，可能从一开始就是个‘标记’。贴在它上面的纸条，也许是更直接的身份代码或关联信息。撕走纸条的人，是想把‘标记’本身隐藏或转移。后来涂抹的人，可能根本不知道纸条已经被撕，或者只是想做个更粗糙的二次保险。”
沈露盯着那个编号：“如果是研究样本或特殊项目编号，通常会有前缀字母标识项目类别或所属单位。只凭尾缀，很难定位。除非……”
她话没说完，秦墨的手机震动了。是许念薇。
接通，许念薇的声音比之前更急一些：“秦墨，我刚刚在翻一些旧档案目录时，发现一件事。我爸……许建业，他大概十年前，参与推动过一个市级医疗设备档案电子化归档的试点项目。当时制定了新的编号规则草案，我小时候在他书房见过草稿纸。”
“编号规则里，”许念薇深吸一口气，“有类似‘单位代码-年份-序列号’的结构。其中序列号段，就是四位数字。而当时试点单位的档案临时存放地之一，就在……”
她停住了。
秦墨等了两秒：“在哪？”
“在临州二院旧院区。”许念薇一字一句地说，“后勤档案楼。那栋楼比行政楼更旧，更偏僻，早就废弃封存了。如果‘-0187’真的是那个编号系统里的序列号，对应的原始纸质档案，可能还留在那栋楼的某个角落里。”
值班室里安静下来。门外，程漪警惕地扫视着黑暗的堆场。
“但那里现在，”许念薇的声音低了下去，“你们刚从那边的行政楼逃出来。追踪的人可能还在附近，甚至那栋后勤档案楼本身……”
她没说完，但意思明确。
秦墨看着屏幕上那个模糊的“-0187”。刚脱险，线索却指向同一个地方的另一栋更危险的建筑。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这次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临州本地的陌生号码。
内容只有一句话：
“病历拿了就快走，他们不止一批人在盯着。”
没有落款，没有更多解释。
秦墨将短信屏幕转向沈露看了一眼，然后对程漪道：“准备走。回程。”
程漪点头，转身去发动车辆。
返程高速上，夜色浓重。秦墨将“-0187”的截图和许念薇提到的编号规则信息，一并发了过去，附了一句：“查这个规则对应的完整档案清单，尤其是2017-2018年段，涉及‘神经性’、‘毒理’或不明重症转诊的条目。先远程，不要惊动。”
许念薇很快回复：“明白。我正在尝试接入那个试点项目的离线备份数据库，需要点时间。你们路上小心。”
车在夜色中疾驰。秦墨靠着座椅，闭着眼，但没睡。手指在手机边缘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几分钟后，手机再次震动。许念薇的新消息。
点开。
“编号规则草稿我找到了更清晰的扫描件。‘-0187’这个序列号段，确实出现在规则附录的示例里。但更重要的是，那批试点纸质档案的最终存放地确认了，就是临州二院旧院区的后勤档案楼，三层东侧库房。我们需要回去查那个楼，但那里现在……”
她没说完，但意思和之前一样。
那里现在，很可能已经是个张好的口袋。
秦墨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黑暗，没立刻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