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许念薇把数据包接进隔离电脑，屏幕短暂黑了下去。
黑屏前，她已经把上一项异常结果截进离线记录。残缺字段里只剩两行能读：基因序列比对，匹配率98.7%；上级索引，PT-7800-S08 / Legacy Pool。
程漪用只读目录把索引号同公开检测库、医院科研备案目录各对了一遍。两个库都没有对应项目，权限头却落在深层样本库。
“不能再往深层样本库查。”她的手指还停在触控板边缘，指节发白，“再动下去，可能会触发反查。”
程漪抬头看了一眼屏幕：“先截来源字段、校验时间和比对值。结论别写死，只留能复核的三项。”
秦墨站在她身后，视线落在离线记录的时间戳上。
这条线已经往前走了一步。来源指向深层样本库，权限头绕过普通医疗入口，可它还缺合法取证链，不能直接进任何公开流程。
“放进待核验项。”秦墨说，“今天先找能合法打开的入口。”
片刻后，左上角跳出校验提示。文件目录一点点铺开，像一沓浸过水的旧纸，边角发卷，字迹浮在纸面下，看得见轮廓，却看不清内容。
车外的风还在刮。废弃便利店的招牌被吹得一下下撞上铁架，声音单调又硬。
赵德明坐在后排，衬衫撕成的布条缠着手，掌心烫伤处泛着细密水光。他疼得额头全是汗，牙关却咬得很紧。
程漪比他们早到十分钟。她靠在副驾外侧，从包里抽出酒精棉，递给赵德明。
“先擦边上，破皮的地方别碰。”她压低声音，“你这只手要是再逞能，以后真只能拿来盖章了。”
赵德明瞥了她一眼，嘴角勉强动了动：“盖章也得有人认。”
许念薇没有插话。
她盯着屏幕，手指悬在触控板上方，迟迟没落下去。
“出来了。”她说。
目录只分了三类：文件访问记录、流程规则、关联表。
最后一行文件名仍然以PT-7800开头，后缀却不再是实验数据，而是“旧院权限迁移说明”。
秦墨的目光停在那几个字上。
他们原本以为，烧出来的会是技术核心。现在先摆到眼前的，却是一套规则。
被人拿来遮住核心的规则。
许念薇点开第一份文件。
页面加载得很慢。缺字、乱码和断开的行挤在一起，像被撕过又拼回去的纸面，只有几个标题还能辨认：旧院区、附属库房、历史资产、征迁协同核验。
程漪皱起眉：“文件确认了昨晚那条迁移日志。”
秦墨没立刻回答。
他把页面往下拖，指尖停在一行被标灰的权限说明旁边。
“它补的是规则依据。”他说，“临州二院旧院区的一部分档案，挂到拆迁村的历史资产核验下面。”
赵德明忍着疼坐直：“这也能绕？病历是病历，拆迁是拆迁，怎么还能搅到一块？”
“能。”秦墨看着屏幕，“只要有人把旧院区的房屋、库房、冷藏间写成待清理资产，病案入口会回你没权限，设备入口会把你推给资产，资产入口又要征迁材料。”
许念薇轻轻吸了口气。
“所以我们之前总差一层章，根子在入口。”她声音低下去，“一开始就敲错了门。”
秦墨把文件复制到空U盘，又让许念薇重新锁回原始包。程漪拉上车门，风声被隔在门外，只剩模糊的撞击。
“深层文件先不动。”秦墨说，“只看规则和公开入口。”
许念薇抬头：“你担心里面也有反查？”
“我们现在没有合法解释。”秦墨把U盘装进证物袋，“拿着烧出来的数据去找人，对方第一句话就会问来源。只要这个问题答不住，后面的内容再有用，也进不了流程。”
赵德明用没受伤的手摸出烟，看看秦墨，又把烟塞了回去。
“那怎么办？好不容易烫出一份东西，总不能摆着供起来。”
“找公开入口。”秦墨说。
程漪看向屏幕：“拆迁村？”
秦墨点头。
天还没完全亮，他们把车开到旧院区外围的居民片区。
这片地方夹在旧院围墙和老菜市场之间，几排低楼挤得很紧。楼道外搭着遮雨棚，棚布被风吹得啪啪响。
墙上贴着征迁政策告知书，边角卷起，胶带已经发黄。告知书下面压着几张手写租房广告，纸边被风掀得直抖。
卖早点的炉子刚支起来，热气一团团冒到路灯底下。
一个老人端着搪瓷缸站在公告栏前，眯着眼看字。看一会儿骂一句，看不明白，又往前凑一点。
许念薇压低帽檐：“直接问？”
“先听。”秦墨说。
公告栏前很快多了几个人。
有人穿拖鞋，有人拎着菜，有人把旧电费单夹在文件袋里。嘴上都说只是路过看看，眼睛却都盯着那张政策表。
“你说这个‘历史资产核验’到底是啥？我家那间小棚子算不算？”
“算什么算，人家要证。你没证，那棚子就跟风吹来的一样。”
“那旧院后墙边那排房呢？以前说归医院，后来又说村里管，这回谁说了算？”
“谁说了算？章说了算。你问我，我又不能给你盖。”
人群后面挤进来一个戴旧干部帽的男人，腋下夹着深蓝色帆布包。包口露出半截红色印泥盒，旁边还有一个磨得发亮的公章盒。
有人喊他：“村长，你来得正好。第三条到底写的啥？”
村长把告知书往下按了按，先摸了一下帆布包里的公章盒，才清了清嗓子。
“原文写的是，涉及公共资产、单位旧址和附属库房的，由拆迁办先做归属登记，再转主管部门复核。”他读得慢，读完又换成村民能听懂的话，“说白了，这房子先别急着吵归谁。谁用过，哪年开始用，手里有没有老单据，先拿出来登记。拆迁办只认这一步，后头再让管事的部门接。”
老人立刻顶了一句：“那不还是让我们跑断腿？”
村长手又往公章盒上一搭：“你光骂也没用。没登记，后面连问话的资格都没有。”
中年女人把菜篮子往胳膊上一挎：“可他们今天说医院，明天说村里，后天又让补材料。我们补到最后，房子算谁的还不知道。”
旁边一个年轻人小声接话：“那后墙那排平房要是走单位附属线，咱住宅补偿是不是又得往后拖？”
人群往公告栏前挤，想看清第三条。有人扭头问自家旧账本还在不在，也有人直接掏手机，给家里打电话找电费单。
村长抬手往下压了压，指尖又碰到帆布包上的公章盒。
“别乱传。”他说，“第三条说的是先登记，没说立刻认定。谁要是在这儿嚷嚷一声就算数，那我天天拿章出来给你们盖？”
赵德明听到这几句，脸色微微变了。
他压低声音：“旧院后墙那排房，挨着冷库。”
秦墨看向他：“你确定？”
“我以前来送过东西。”赵德明握了握缠着衬衫的手，“那边不走正门，得从小巷进去。墙根下有一排平房，最里头那间门上挂过旧锁。我当时没往心里去。”
程漪已经拿出手机拍公告栏。
她避开了人，只拍政策条款和落款时间。
秦墨走到公告栏前，把那张告知书从头看到尾。
政策写得细，也绕得厉害。产权清楚的走房屋核验；说不清产权的，补历史使用证明。涉及公共资产、单位旧址和附属库房时，拆迁办先做归属登记，再转主管部门复核。
许念薇盯着那几行字，声音压得很轻：“这等于给旧院留了一条能递表的缝。”
“能递进去，就有下一步。”秦墨说，“只是平时没人从这里查旧院。”
老人听见他们说话，扭头打量秦墨：“你们也是来问房子的？”
秦墨没有装熟，只点了一下头：“想问旧院后墙那排平房。”
老人哼了一声。
“那地方问的人多了。今天说医院的，明天说村里的，后天又来张表，让补材料。补来补去，脑袋都疼。”
许念薇顺着问：“要补哪些材料？”
“户口本，老电费单，居住证明，见证人签字。”老人掰着手指头数，“还要什么历史使用说明。住了几十年还要写说明，房子难道会长腿，自己跑到这儿来？”
中年女人接过话：“你也别光骂。前天拆迁办不是说了，后墙那排要单独画图，先不跟住宅一起算。”
秦墨的视线顿了一下。
“单独画图？”
女人看他不像本地人，立刻把菜篮子往身前拎了拎：“你问这个干什么？”
秦墨拿出工作证，只露出姓名和单位，没有往她眼前递。
“我们查旧院留存资料。那排房可能挂过医疗附属用房，得先确认入口，免得后面打扰住户。”
女人脸色稍微缓了些，话却仍然收着。
“那你们去拆迁办问。我们老百姓看不懂这些字。白纸黑字贴在这儿，看着像人话，办起来又是另一套。”
赵德明忍不住插了一句：“大姐，这话实在。”
女人瞥见他缠着的手：“你手都成这样了，还管房子？”
赵德明咧了咧嘴：“穷人命硬，烫熟了也能跑腿。”
女人被他逗得笑了一下，很快又收住。
“少贫。去晚了排不上号。”
拆迁办就在街口一栋临时搭起的二层小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