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挂着蓝底白字的牌子,下面已经排了十几个人。队伍里有文件袋、旧账本,也有用塑料袋夹着的房产证,人人都捏得很紧,生怕被风吹走。
大厅里没有人高声吵闹,却有一种更磨人的嘈杂。
复印机卡纸的响声、窗口叫号声、圆珠笔滚过桌面的声音混在一起,听得人心里发紧。
村长也跟了过来。他站在队伍前段,帆布包挎在胸前。有人问能不能先盖见证章,他就摸一下包里的公章盒,皱着眉回一句:“材料没齐,章不能乱落。”
这话一出,后面几个村民立刻不满。
“那我们来干什么?”
“先问入口。”村长又摸了摸公章盒,“问明白了再补。别一张纸没看清,就把章盖到空处。”
秦墨取了号,在长椅最边上坐下。
许念薇翻着手机里的照片,小声说:“如果按政策走,旧院后墙平房得先做历史资产核验。只要核验表能立起来,后续主管部门就必须接。”
程漪接上:“而且这是公开流程。没人能说我们非法碰旧院资料。”
“前提是表能立。”秦墨看着窗口,“拆迁办收不收,是第一关。”
赵德明靠在墙边,脸色有些发白。
秦墨把矿泉水递过去:“别硬撑。”
“没事。”赵德明接过水,拧瓶盖时疼得吸了一口气,“比欠债让人堵门强多了。”
许念薇看了他一眼:“你这话不像安慰自己,更像提醒我们事情还没完。”
赵德明笑不出来了。
“本来就没完。”
叫号屏跳到他们的号码时,窗口后面的人正低头整理表格。
那人四十多岁,袖口挽着,桌上放着保温杯和一沓红章纸。听完秦墨说明来意,他没有马上接材料。
“旧院后墙附属平房?”他把眼镜往下压了压,“这个口不好开。”
秦墨把公告栏照片、旧院区平面残图和公开告知书复印件依次推过去,截图只留在文件袋里,没有进材料堆。
“我们不申请产权认定,只申请历史资产核验入口。”秦墨说,“告知书第三条写得很清楚,单位旧址、附属库房、权属不清的,先由拆迁办做归属登记。”
对方翻了两页,手停在旧图残页上:“你们为什么盯着这排房?”
秦墨没有躲开这个问题。
“旧院留存资料里出现过权限迁移说明。”他说,“正式进件只用公开公告、现场照片和旧图残页。内部数据不作为材料提交。”
窗口里的人抬眼看他。
这个回答不讨巧,却很干净。不能说的部分没有硬塞成证据,也没有假装线索不存在。
许念薇站在旁边,手指捏着文件袋边缘,指节一点点泛白。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指尖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内部数据别往我这儿递。”他说,“你们今天能进件的,只有这三份。”
“可以。”秦墨把文件袋压住,“它们只解释我们为什么来。进件用公开材料。”
赵德明在后面轻轻啧了一声,压着嗓子嘀咕:“这规矩真跟剥洋葱似的,剥一层疼一回。”
窗口里的人听见了,抬了抬眼皮,没有发火。
他拿起公告复印件,看落款,又看旧图残页。
残页上的旧院围墙、后巷、附属房轮廓都已经模糊,只有一处手写标注还算清楚:冷库旁平房。
“你们要查这里?”
秦墨点头:“先确认它有没有被纳入征迁历史资产清单。只要清单里有这一项,就能按公开程序申请后续复核。”
“后续复核归主管部门。”对方说。
“我们只走你这里能走的第一步。”
窗口里的人反倒笑了一下。
“你倒是会拆。别人都恨不得一张表办完,你们先把能办的那一厘米抠出来。”
秦墨没有接这个笑。
对方把材料压平,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空表。
表头写着“历史资产补充核验登记”,下面分成位置、现状、历史使用说明、见证材料四栏。
“这张表可以领。”他说,“但我先说清楚,领表不等于受理,更不等于认定。你们填完,还得补两样东西。”
许念薇立刻问:“哪两样?”
“第一,后墙平房的现状照片,四角都要拍到。第二,拆迁范围户型图。”他用笔尖点了点表格最下方,“没有户型图,我们没法确认它在住宅线里,还是在单位附属线里。”
赵德明皱眉:“户型图不是你们这儿有吗?”
对方看他一眼。
“有归有,能不能给,是另一回事。你要是来吵这个,我现在就让你回去等通知。”
村长站在后面,手往帆布包上一按,低声顶了一句:“同志,群众来问政策,总得给个明白话。”
窗口里的人看向他。
村长摸着公章盒,语气硬了一点:“要是连图在哪条线上都不说,我们回去怎么给人解释?”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几个排队的村民跟着往窗口这边看。有人小声说“就是”,文件袋被抱得更紧,前面的人探了半步,又被叫号线挡住。
窗口里的人没有接村长的话,只把表格往秦墨面前推了推。
赵德明被噎住,半天才憋出一句:“我就问问,您别上火。”
程漪低头看着表,忽然问:“如果户型图能证明那排平房被单列,后续是不是可以要求调取附属资产移交记录?”
窗口里的人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保温杯盖拧开,又拧了回去。
“话别说太满。能不能调,不归我批。”他停了停,“但没有这张图,你们连问的资格都没有。”
秦墨听懂了。
对方是在把门缝指给他们看。
大厅外有人开始催号,后面排队的人也有些不耐烦。
窗口里的人把空表盖上领取章,推出来,又压低声音:“别在大厅填。错一个字,回头又得重来。”
许念薇接过表,小声道谢。
秦墨把材料收好,刚要离开,窗口里的人却朝里侧办公室看了一眼。
“等一下。”他说。
半掩的办公室门被推开。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从里面走出来。白衬衫袖口扣得很整齐,左手夹着一支钢笔,笔帽上有一道细小磨痕。
他没有走到窗口前,只停在文件柜旁边,扫了一眼台面上的登记表。
窗口里的人把声音压低:“主任,他们问后墙附属平房的核验入口。”
拆迁办主任没有马上接话。
他拔下钢笔帽,在一本硬皮记录册上写了两行。笔尖落在纸上很稳,写完以后,又把日期补在右上角。
秦墨站在玻璃隔板外,能看见记录册旁边压着一份红头文件。
文件只露出上半截,标题里的“人才引进”四个字很醒目,下面还有一行被钢笔划过的批注。主任像是没注意,又像是根本没有打算遮住。
许念薇的目光在那份文件上停了一下,很快移开。
主任合上钢笔,问:“你们只要入口?”
秦墨回答:“只要能公开申请的入口。”
主任看着他。
两秒后,他从身后的柜子里抽出一只牛皮纸袋。纸袋封口没有粘死,上面用铅笔写着“新小区户型图”。
他没有把整袋都递出来,只从里面抽出一张折了两折的图纸,顺着玻璃隔板下方的窄口,推到秦墨手边。
动作很轻,像只是补给他们一普通材料。
“拿去看。”主任说,“别在大厅摊开。看完自己复印,原图下午五点前还回来。”
秦墨低头。
图纸展开了一角,能看见新小区楼栋编号、安置户型线,还有一块被钢笔圈过的空白区域。
那一圈画得不重,却正好压在后墙片区对应的迁入备注上。
窗口里的人已经按下下一个号码。
叫号声响起来,新的办事人挤到旁边。秦墨把图纸重新折好,放进文件袋最内层。
许念薇看着他的手,没有说话。
程漪也看见了那份红头文件露出的标题,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村长还站在队伍边上,手按着帆布包,没再反驳。刚才还在抱怨的几个村民也闭了嘴,目光顺着秦墨的文件袋挪了一下,又很快散开。
赵德明站在大厅门口,外面的风从玻璃门缝里灌进来,吹得他手上的衬衫布条轻轻晃动。
秦墨隔着文件袋按住那张新小区户型图。
纸张边缘硌在掌心,很薄,却像一把刚递到手里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