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翻到中间一页,摊开,平放在会诊桌上,手指点住第十七条的位置。
“第十七条,第四款。”
对方的手还停在推表格的姿势上,没收回去。
秦墨开始读条文。每个字都清晰,不快不慢。
“紧急医疗协作中,如需查阅对方医院的患者既往诊疗资料,可经现场双方科室主任联合签字后,先行开放查阅权限,后续补交备案文件。”
他把章程转了个方向,让条文编号正对对面的人。
“这是第5版,今年三月修订。你的申请表走常规流程没问题,但现在是紧急协作。条文写的是‘先行开放’。”
他的手指从那四个字下面划过。
“不是三个工作日以后再看。”
金丝眼镜收回手,沉默了两秒。
监护仪的滴答声填满这段空白。
“但这个流程需要双方科室主任签字。”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秦墨拿起笔,在章程摊开的联合确认栏里写下自己的执业签名。笔画干脆,签完把笔放在表格旁边,笔身滚了半圈,停在章程纸边。
“我在。”他顿了一下,“你的名字写旁边。”
房间里其他人都停下手里的动作。靠窗那个本院医生摘下眼镜擦了擦,又重新戴上,目光落在秦墨的签名上。
金丝眼镜看了他三秒。
三秒后,他拿起笔,在联合确认栏写下自己的名字。笔画没有秦墨那么快,但也没有拖太久。
签完,他没有把表格推给旁边的系统录入员,而是直接从桌面上拿起那张签好字的同意书。
“表格的正式提交要走我们院的扫描上传流程。”他把同意书对折,语气平稳,“我带回科里处理。”
秦墨看着他。
“现在就可以扫描。”
金丝眼镜已经把对折的同意书放进白大褂口袋里。手插进口袋时,纸张和布料擦出一声很轻的响。
他转身往门口走,步子不紧不慢。
“机器在另一个楼层,下午还有其他会诊。”他的背影在门口光线下拉出一道轮廓,“放心,我不会拖。”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
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又插回去。手指隔着白大褂布料,在口袋外侧按了按,像在确认那张折好的同意书还在里面。
动作很轻,但秦墨看见了,团队里的另外两个人也看见了。
然后他推开门,出去了。
门合上的瞬间,走廊里的冷气从门缝挤进来,吹动摊在桌上的章程。纸页翻过第十七条,露出后面一段无关条款。
秦墨站在桌边。章程还摊在那里,联合确认栏上两个签名并排,其中一个的笔迹还没完全干透,在日光灯下微微反光。
团队里最先说话的是刚才低声复述判断的人:“资料权限如果不开放,病历和既往影像都看不到,下一步只能靠床旁数据往回推。”
另一个人接话:“复查血气还没回来。pH和PaCO2只要有一个压不住,氧流量还得再细调。”
秦墨没说话。
他把章程合上,放回文件夹。手指碰到刚才签字的那支笔,笔身已经凉了。
他看向监护仪屏幕。
数字在更新。心率从112降到108,氧饱和度跳了一下,92%。面罩吸氧刚开始起效,但离稳定还差一口气。
房间外面,金丝眼镜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被电梯间自动门关合声截断。
会诊桌上,那张《跨院医疗协作资料查阅申请表》还留在原处,表格空白栏一个字都没填。
签好的同意书却已经被带出会诊室。它本该立刻扫描上传,作为开放既往资料权限的依据;现在落进对方口袋,就变成了一个卡在“已签字”和“未提交”之间的流程缺口。
秦墨拿起病历,翻开今天查房记录页,在空白处写下第一条备注:既往资料权限未开放,后续调整以床旁实时监测数据为准。
笔尖划过纸面,声音很轻。
但会诊室里,每个人都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