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八点二十分,记录员把传真发送确认单压在会诊资料夹最上面。背面那行“22:17”被红笔圈了一道,墨迹还没干透。
“对方医务科接线了,值班室说白天转病案窗口。”她把听筒放回座机,声音压得很低,“原件没给,拒绝理由也没给。只说等流程。”
秦墨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从昨晚传真发出到现在,已经过去十个多小时。四十八小时的处置窗口还在往下走,对方没有明确拒绝,也没有交出原件,只把回话挂在“等流程”这三个字上。
诊所负责人皱了下眉:“这算拖吧?”
“算第一道动作。”秦墨把传真确认单夹回资料袋,“先留电话记录。对方没书面回函前,所有口头回复都只能当过程留痕。”
记录员拿起笔,补上通话时间、接线岗位和原话。笔尖划过纸面时,护士站那边传来叫号声,上午诊已经开始。
秦墨没再停留。资料袋锁进柜格时,金属锁舌发出一声轻响,像把那条倒计时暂时压进了抽屉里。
下午两点整,会诊室的门被推开。
秦墨进去时,监护仪的滴答声先撞进耳朵。他的目光越过会诊桌,直接落在床旁监护屏上——心率112次/分,房颤律,SpO2 91%,呼吸频率28次/分。
他没有寒暄,径直走到桌边,拿起病历夹翻开。手指顺着医嘱单往下滑,停在“鼻导管吸氧4L/min,维持”那一行。
会诊室里的本院医生刚要开口做病情介绍,秦墨已经抬了下手,眼睛还盯在病历上。
“先把现在的吸氧方案停一下。”
声音不大,但房间里的五个人都看了过来。
对面那个戴金丝眼镜的医生愣了一下,手里转着的笔停住:“这个方案是上午查房定的,病人情况我们一直在看,不能说停就停。”
秦墨从病历夹里抽出血气分析报告,平摊在桌面上。指尖点在数据栏,压得纸张微微凹陷。
“PaO2 68,SaO2 91%。”他把报告转了个方向,让对面的人能看清,“鼻导管4L,这个血气结果已经踩在升级面罩吸氧的阈值线上。再往下掉,二氧化碳潴留和代偿压力都会往上顶。”
他翻开病历第二页,手指停在既往史一栏。
“既往有慢阻肺病史,肺功能基础差。上午那套方案,按稳定期氧合预期去看不算离谱。”秦墨把病历合上,语气平稳,“但他现在不是稳定期。心率、呼吸频率和血氧摆在这里,氧合水平在往下滑。”
对面医生没立刻接话。
他拿起那张血气报告重新看,拇指摩挲着纸边。房间里只剩监护仪的滴答声,隔壁床患者翻身时,床栏轻轻响了一下。
秦墨没有等他的反应,转向床旁护士。
“准备面罩吸氧,调到6L/min。”
护士本能地看向金丝眼镜。对方还盯着血气报告没抬头。
秦墨的声音接上来:“床旁再查一次动脉血气。结果出来先拿过来,我要看pH和PaCO2。”
护士这才点头:“行,我去叫人。”
她转身出了会诊室,橡胶鞋底踩在地胶上,声音急了几分。
靠窗的位置,另一个本院医生侧过头,压低声音对旁边的人说:“4升确实偏保守了,这个血气……再压着不动不太好看。”
旁边的人没说话,只微微点头,目光在秦墨和那份血气报告之间扫了一下。
秦墨从白大褂口袋里取出签字笔,在病历的临时医嘱栏写下调整后的方案。笔迹不快,但每个字都稳。写完,他把笔放在病历旁边,抬头看向对面的医生。
“你核一下。没问题,现在执行。”
两个视线撞在一起。
金丝眼镜看了他三秒,伸手拿起笔,在确认栏签了自己的名字。没有多余的话,只把病历推到会诊桌中央。
秦墨站在桌边,手里还捏着那份血气报告。刚才指尖压过的位置,留下一个很浅的印痕。
身后,团队里有人开始低声复述他的判断:“慢阻肺基础差,不能只按稳定期氧合去套。看现在这组数据,先把氧合拉上来,再盯二氧化碳。”
声音不大,但语气已经不是闲聊,更像在做交接。
患者的处置节奏不在对面那张桌子后面了。
秦墨把血气报告重新夹回病历,正准备让团队整理床旁监测数据,金丝眼镜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表格,顺着桌面推过来。
“你们要看既往影像和完整病历的话,这张表先填一下。”
秦墨低头扫了一眼表头——《跨院医疗协作资料查阅申请表》。
对方声音很平:“资料权限按规定要三个工作日内,经二级审批才能开。”
秦墨没有接那张表格。
他拿起随身带进来的文件夹,翻开。里面是一份装订整齐的章程,《医院间协作章程》第5版,封面印着今年三月的修订日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