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主任接着拿起笔。他没有马上签名,先将本次会议核过的材料编号与封存清单逐项对照,确认页数没有缺失,才把记录表铺平。
笔尖划过纸面,名字和日期稳稳落在见证栏内。
两位见证人签完,周远志把差异确认表转向韩长河。
“韩主任,三项差异已经全部完成核验。入库日期早于实际发货日期,三份签收单姓名不同、笔迹却一致,经核验属于事后集中补签。采购价格也在没有调价审批的情况下从62元改成87元。”
他用指尖压住被复核方确认栏。
“你的程序异议都保留在附注里。请签字确认收到并见证本次核验结果。”
韩长河没有接笔。
“我签了,就等于承认邮件里的要求是我下的。”
“确认栏记录的是你已见证核验过程。”陈敏把表格转回去,指给他看栏位下方的小字,“责任认定不在本次会议范围。你的异议也已经附在后面。”
韩长河抬头看了刘律师一眼。
刘律师沉默了几秒,最终合上规程文件:“异议已经写明,可以签收。责任问题以后另行处理。”
这句话落下,韩长河的肩膀明显僵住。他慢慢拿起笔,笔尖悬在确认栏上方。整只手腕都在轻颤,笔尖绕着落笔处晃出细小的圈。
他用左手按住右手手腕,指甲在皮肤上压出一道白印。停了两秒,他才在“被复核方确认”栏写下“韩长河”。
这一笔比他先前在首项差异确认记录上签字时更重。笔尖压得纸面微微下陷,墨迹在“河”字末端洇开一个蓝黑色圆点。
陈敏拿过记录表,从头到尾检查一遍。
周远志、王工、李主任和韩长河的签名都在,每个名字后面都有日期,四方签字齐全。她在会议记录末尾补上结论,又让女科员回放签字时段的录音。确认声音清楚后,才在最后一行落笔。
“本次复核结束,记录按程序封存。”
录音笔的绿灯熄灭。女科员保存录音文件,核对文件名和时间,又给录音笔盖上保护盖。屋里随之静了下来,只剩空调出风口低低的嗡鸣。
韩长河仍握着那支笔,笔尖压在桌面上。他过了几秒才松手,笔杆碰到透明文件袋,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他站起来,把文件袋夹回腋下。椅子腿擦过地面,带出一声短促的吱响。
刘律师把规程装进公文包,搭扣扣了两次才合紧。王工和李主任先走出会议室,王工临出门时回头看了秦墨一眼,朝他点了下头。
周远志把差异确认记录整理成三份。两份装入档案袋,贴上封条,写明日期和编号,剩下一份留在桌面等待交接。
韩长河走到门口,没有回头。等刘律师先拐过走廊转角,他才从西装内袋摸出手机,走到墙边,主动拨出一个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
韩长河把手机压在耳边,声音低得几乎只剩气音。会议室的门还没完全合上,秦墨听见他对着电话说:“复核结果出来了。是,我签了。”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韩长河的右肩忽然绷紧,西装肩部扯出一道横向褶皱。他贴在墙边的左手收拢,指节抵住掌心。
“明白,我会处理。”
他挂断电话,快步走向电梯间。皮鞋落在地面的声音越来越急,到电梯口才停下。金属门映出他的身影,手机还紧紧攥在手里。
秦墨收回视线,开始整理桌上散开的材料。他按目录排好供应商报价单、入库单和内部邮件,翻到标着87元的那张入库单时,手指停在了右上角。
那里印着一串内部单据编号。编号前段属于P2024-0817批次,后半段的流水码和校验尾码却让他觉得眼熟。
秦墨打开随身文件夹,从夹层里抽出前天整理过的骨科采购记录。他把两张单据并排放在桌上,遮住科室和品类,只留下编号栏。
两份单据的科室段不同,流水码和末尾校验位却完全一致。
按照院内采购系统的编号规则,不同科室、不同批次的单据不该共用同一段流水码。眼前这处重合尚不能直接证明两批采购由同一人修改,却已经足够列入下一步核查。
秦墨没有在会议室里下结论。他把骨科采购记录单独夹回文件夹,在页角贴了一张便签,只写下两行编号和“待核”。
陈敏拉上笔袋拉链,抬头看见他还在对材料。
“都齐了吗?”
“会议材料齐了。”秦墨合上文件夹,“另有一组单据编号需要核对。”
周远志把封装好的差异确认记录递给他。袋面贴着白色标签,上面写着“P2024-0817批次数据异常确认记录·四方签名”。
“一份留医务科,一份交审计科备案,这份由你保管。”
秦墨接过记录袋,检查封条和编号,装进公文包最外层。那份骨科采购记录被他单独夹在内层,与已经确认的证据分开放置。
拉链合上时,编号牌轻轻晃了一下,在日光灯下闪过冷光。
秦墨提起公文包走出会议室。电梯间传来一声轻响,楼层显示屏的红色数字正从5往下降。
他没有追过去,只隔着公文包按了按那份待核记录。
四方签名已经封存,韩长河拨出的那通电话也有了方向。现在,另一科室的采购记录里,又出现了与篡改单据相连的编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