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完封口标注后，秦墨没有停下。他把刚封好的档案袋重新放平，抽出第二例患者的手写病历，翻到入院记录页。基础血压栏里写着：入院收缩压172mmHg，舒张压105mmHg，心率88次/分。既往用药史则是“硝苯地平控释片30mg qd，血压控制不达标三月余”。
他从档案袋里取出《高血压个体化治疗专家共识》第八版补充条款复印件，翻到β受体阻滞剂剂量调整章节。在“顽固性高血压伴冠心病”条目下，秦墨用红笔框出一段话：心率≥80次/分且收缩压≥160mmHg，可从25mg bid起始；24小时血压降幅不足10%，允许在48小时内递增至50mg bid。
秦墨在页边标注：“第三天递增符合专家共识条件。”
他调出电子病历系统，打开第二例患者入院头三天的血压监测记录。第二天18：00的读数是161/99mmHg，24小时降幅只有6.4%。秦墨把这一页截下来，存进新建的“第二病例·复核证据·血压监测原始数据”文件夹。
随后，他取出第一例和第三例的病历原件，逐份比对。
第一例从美托洛尔25mg bid起始，第三天递增至50mg bid，电子病历和手写病历一致。第三例同样从25mg bid起始，电子病历标注的是50mg bid，手写病历却写着37.5mg bid。
第二处剂量差异也出现了。
秦墨抽出一张空白A4纸，画出三栏对照表。他在第二例和第三例栏里各画了一道红色箭头，标注“差异：50mg bid与37.5mg bid”，又在右下角写下：“仅第二、三例存在差异，第一例数据一致。”
两处异常落在同一个剂量节点上，已经不能当作偶然的书写误差处理。秦墨把三份病历按编号排好，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
“我是秦墨，需要调取第二例和第三例入院第三天血液标本的药物浓度检测原始数据。”
检验科值班人员查过记录，答复下午可以调取。秦墨挂断电话，在便签上写下“下午·检验科·药物浓度数据”，贴到屏幕边框最醒目的位置。
下午两点，检验科送来检测报告。
第二例患者的美托洛尔血药浓度是128ng/mL。秦墨翻开《临床药理学》第八版参考值表，25mg bid对应的谷浓度为40至80ng/mL，50mg bid对应100至180ng/mL。
他核对抽血时间和末次给药时间，间隔正好11小时。随后，秦墨在报告边缘写下：“血药浓度支持实际执行50mg bid，不支持37.5mg bid。”
第三例患者的血药浓度是134ng/mL，同样落在50mg bid的参考范围内。
秦墨再次拨通护士站电话：“麻烦查一下第二例和第三例入院第三天的原始给药单。”
十分钟后，护士长把两份给药单送进办公室。秦墨先翻开第三例那份。记录显示，当天8：00和20：00各给药美托洛尔50mg，两次记录后面都有当值护士签名。
秦墨核对完两份给药单的患者编号和日期，再用手机逐页拍照，存进“复核证据”文件夹。两张照片打开后，页眉、剂量和签名都清晰可见，他才把原件交还护士长。
电脑屏幕还停在电子病历页面。秦墨点开第二例患者的操作记录，入院第三天18：42有一条修改记录。字段是“美托洛尔剂量”，修改前为“37.5mg bid”，修改后为“50mg bid”，操作员ID是“YX-032”。
第三例患者也有一条相同的修改记录，时间是18：44，操作员ID同样是“YX-032”。
秦墨盯着相隔两分钟的时间记录，右手手指在桌面轻敲了三下。随后，他把两张操作记录截图打印出来，用荧光笔涂亮操作员ID和修改时间，按病例顺序放回档案袋。
他在对照表右侧又添了三栏。第四栏“实际执行剂量”写入“50mg bid，给药单与血药浓度支持”；第五栏“电子病历剂量”写入“50mg bid”；第六栏“手写病历剂量”写入“37.5mg bid”。
最后，秦墨用红笔在表头写下：“电子病历反映实际执行方案，手写病历记录与给药事实不符。”
医务科主任此前给出的期限是“一周内安排专家复核”。三天后的周四上午九点，复核会准时召开，时间仍在期限内。
秦墨夹着档案袋走进三号会议室。医务科主任坐在左侧，面前摊着《临床路径管理办法》原件和质疑材料。
主任右手边还坐着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陌生男人。院办只说明他作为列席人员旁听，没有介绍具体职务。他面前摆着一支钢笔和一本黑色笔记本。秦墨进门时，那人抬眼看了他两秒，很快又移开视线。
长桌对面坐着三位专家。临床药学室主任医师面前放着病历复印件和《药物临床应用指导原则》，心血管内科副主任摊开了三份血压监测曲线图。院外特聘专家手边只有几张空白便签和一支铅笔。
医务科主任站起身：“今天复核秦墨医生负责的三例顽固性高血压合并冠心病试点病例。核心议题是β受体阻滞剂剂量递增方案是否违反《临床路径管理办法》第三章第十二条。请秦医生先陈述。”
秦墨没有立刻打开准备好的说明材料。
“陈述治疗方案之前，我申请先澄清病历数据问题。”他看向医务科主任，“电子病历系统显示，第二例和第三例入院第三天的美托洛尔剂量为50mg bid，手写病历记录却是37.5mg bid。基础数据存在分歧，后续的合规讨论就没有依据。”
主任把手按在《临床路径管理办法》封面上：“病历记录差异属于档案管理问题，不在今天的复核议题范围内。”
院办列席的灰西装男人翻开笔记本，在空白页上记了几个字。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声在会议室里格外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