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墨把通讯日志备份文件从头翻到尾。
十四点三十二分，小陈向助手发送文件更新通知，类型是病例数据。十四点三十五分，客户端C11向外部IP传输文件，文件名包含“NCRP-2024-1187_材料准备进度”，非标准端口，传输时长四十秒。
他把这两行记录截图保存，在便签上写下时间线。三分钟的间隔。小陈发出通知三分钟后，同一份材料的准备进度就被传到了外网。接收端IP物理位置与天衡法律咨询事务所同城。
办公室里键盘声还在继续。小陈正编排随访数据，屏幕上十七份术后检查报告一字排开。张科长在对面核对申诉材料清单，钢笔划过纸面，发出短促的沙沙声。
秦墨在便签边缘写下“C11”，画了个问号。
客户端C11，不是小陈常用的C07。设备编号按工位分配，C11对应那台笔记本上周登记在公用设备清单里，平时放在会议室柜子中，谁都能取用。
他拿起手机拨通刘干事电话。
“刘干事，窗口档案室的来访登记表，我要再看一遍。”
“现在？”电话那头传来钥匙碰撞的声音，“昨天的登记表张科长已经封存了。你要原件还是复印件？”
“原件。十分钟后到。”
秦墨挂断电话，拿起文件夹。张科长抬起头来，秦墨摇了摇头：“先核对清单，回来再说。”
他走过护士站，推开楼梯间的防火门。楼道里凉了半截的空气扑面而来，脚步声在水泥台阶上弹回。下到一楼，绕到窗口服务区，刘干事正站在档案室门口，手里拿着牛皮纸档案袋。封条完好，上面有刘干事和张科长的签字，日期是昨天。
秦墨撕开封条，抽出来访登记表。
填表时间昨天上午十点零五分。来访人姓名：周景衡。工作履历栏填写：“曾参与省级医疗平台合规评审试点工作，为期三个月”。来访事由：“咨询平台评审材料提交流程”。
秦墨盯着“周景衡”三个字看了五秒。
去年下半年在省平台合规评审试点工作组干过三个月，协办人栏有刘干事的名字。试点结束后离职，去向不明。
秦墨拍照保存，把原件放回档案袋，重新贴上封条、签字、写日期。
“昨天他除了咨询流程，还问了什么？”
刘干事想了想：“问我们团队有没有固定的材料提交对接人，还问材料准备进度是不是专人跟进。”
“你怎么回答的？”
“对接人内部安排不对外公开，进度有专人管理。他没再追问，填完表就走了。”
秦墨把档案袋还给刘干事：“继续保管，钥匙你拿着。”
回到办公室，张科长已核对完清单，小陈的编排也近尾声。秦墨在门口站了两秒，扫过小陈的屏幕。病例数据表格之外，还开着邮件客户端和文件管理器。
他走到工位前打开设备管理后台。C11的借用记录显示，昨天上午十点十分到十点四十五分，有人用员工卡刷卡借出。借用人工号不属于团队任何人，属于二楼行政办公室设备管理岗。
他关掉后台页面，手指在桌面敲了两下。
昨天上午十点零五分，周景衡在窗口填写登记表。十点十分，行政办公室工号借走C11。五天之后，这台笔记本通过非标准端口把材料准备进度传到了天衡同城IP。
时间线严丝合缝。
秦墨把这些信息逐条记在便签上，写完折起来放进口袋。
下午四点十五分，申诉补充材料整理完毕。小陈把随访数据按编号和时间重新编排，每份都标注了来源、导出时间和审批编号。张科长逐项核对，确认清单与附件一一对应。
秦墨打开申诉系统逐份上传，每份都核验文件名和编号。最后一份上传完成，点击提交，系统弹出确认窗口：“申诉补充材料已提交，审核周期三至五个工作日。”
他截屏保存，打印出来放进驳回证据文件夹。张科长把文件夹归拢收回档案柜。小陈转过身来：“秦医生，还有别的要处理吗？”
“暂时没有。你今天一直在办公室？”
“上午九点开始整理病例数据，中午出去吃了饭，十二点半回来的。”
秦墨没有追问，从抽屉里拿出通话片段录音打印文稿。林薇进门之前两分钟，小陈压低声音接了个电话。反复听了七遍，只能辨认出四个词：“收到”“材料”“进度”“下午”。
这些词已经能拼凑出大致的脉络。
他把文稿收进文件夹，走到窗边。楼下停车场路灯刚亮起来。手机震动，林薇的微信：“今晚七点，楼下咖啡厅，我们需要谈谈。”
秦墨看了三秒，回复：“好。”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重新抽出通讯日志的异常记录。十四点三十五分，C11，非标准端口，外部IP。在便签上写下完整IP字符串，标注：虚拟专用服务器，托管地省级数据中心，注册信息未公开。
在搜索引擎里输入IP地址，翻到第三页，一条半年前的论坛帖子引起他的注意。有人询问同一IP段服务器租赁事宜，发帖人签名栏邮箱前缀是“zhao.fa”。
赵某某。
秦墨截屏保存，继续往下翻。同IP段另有两条租赁记录，租赁方都是天衡法律咨询事务所，合同签署时间分别在今年三月和七月。他把三条记录汇总打印出来，与通讯日志订在一起。
五点四十分，张科长整理完档案柜，压低声音问：“申诉材料提交完了，等结果？”
“等结果。”秦墨掏出便签摊在桌上，“在这段时间里，有件事需要你帮我确认。”
张科长凑近，看到密密麻麻的记录，嘴抿成一条线。
“C11笔记本，”秦墨把声音压得很低，“能不能查到昨天上午十点十分到十点四十五分，这台设备连过哪些外接存储？”
张科长沉默了两秒，点头：“管理后台有USB连接记录，我明天一早调。”
“不要声张。”
“明白。”
六点四十分，秦墨把所有文件锁进文件柜。王姐提前走了，小陈五点五十关了电脑，张科长六点半离开。办公室只剩他一个人。
他穿上外套，拿上手机，推门出去。
咖啡厅在门诊楼和住院楼之间的连廊里，六点半之后人不多。林薇已经坐在靠窗的卡座里，面前摆着一杯没怎么喝的美式咖啡。秦墨在她对面坐下，要了杯热水。
林薇从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A4纸，首页抬头“天衡法律咨询事务所法律意见书”，落款盖着红章。
“今天下午收到的。”她把文件往前推了推，“天衡针对你们申诉材料出了法律意见书。核心观点是，细则第3.2条修订属于平台内部管理调整，不要求单独公示。依据管理办法第七条，管理调整类修订只需评审启动前完成备案。”
秦墨看完四页。七条款，三个案例，结论明确：驳回决定程序合规，建议维持。
他没有立刻说话，翻出驳回通知和平台细则归档页。驳回引用的是第3.2条修订后版本，归档页备案时间是上个月二十七日；团队申诉受理在二十三日，初审材料接收在十九日。
秦墨把三个时间写在纸巾背面，又对了一遍意见书第七条。条款说的是“评审启动前完成备案”。他们这一批材料进入初审时，修订条款还没备案；驳回通知却拿新格式回头卡旧材料。
问题不在病例摘要、随访数据和附件本身。平台把后备案的管理调整套到了已受理材料上，能绕开“未公示”，绕不开修订时间线和授权链条。
他把意见书放回桌上：“为什么现在才给我看？”
“因为我想先看你的申诉材料。”林薇端起咖啡杯，没喝又放下了，“你申诉的依据是修订未公示违反程序连续性原则。但这份意见书说，程序连续性原则只适用实质性修订，管理调整类不在这个范围。她的法律依据比你充分。”
“她的？”
林薇翻开第二页，手指点在签名栏：“出具意见书的是天衡高级法务顾问赵舒雅。我在省律协年会见过她，她的专长就是医疗平台合规评审程序。”
秦墨看着那个名字。赵舒雅，不是赵某某。赵某某是驳回通知发件人，赵舒雅是法律顾问。两个人同在一条业务线上。
“你给我看这个，想说明什么？”
林薇抬起头，眼神直接：“天衡的程序立场比我们预想的稳固。你的申诉依据是未公示，法律上站不住脚。如果申诉审核被驳回，不仅平台资格拿不到，还会留下一次无效申诉记录。”
“你觉得我应该撤回申诉？”
“你应该重新评估。”林薇的语气没有松动，“医疗纠纷案、平台评审申诉和团队现金流不可能同时推进。资金只够两周，不该把最后资源全压在胜算不高的申诉上。”
“胜算不高是你自己的判断。你把天衡意见书当权威，不代表它就是最终结论。”
“我不是当权威。”林薇的语速快了半拍，“我是把现实条件摆在你面前。你还在查异常传输和刘干事那边那个来访人。你知道团队处境，只是没有看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