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山秋意,比青石镇来得更沉更静。
白雾常年缠绕山腰,朝暮不散,将这片山林裹得清寂悠远。日升月落,时序流转,胡凡在祖父的土坯老屋安居已有半月有余。
枯燥清贫的山居岁月,没有私塾同窗的嬉闹,没有市井街巷的喧嚣,朝暮唯有青山作伴、秋风为邻,日子平淡得如同门前流淌的山泉,缓缓无息,却日日鲜活。
祖孙二人的相处,始终是山野老人独有的静默温柔。
祖父一生扎根深山,半生耕山劳作,性情寡言木讷,从不会半句温软言辞,所有关怀皆藏在烟火琐事之中。每日天光初透,鸡鸣未起,老屋的炊烟便准时袅袅升起。老人生火、煮粥、劈柴、整理菜园,动作熟稔沉稳,日复一日,从无懈怠。
灶上的杂粮粥熬得软糯浓稠,祖父总会先盛出一碗,晾至温热,再唤胡凡起身。碗底常常卧着一枚蒸熟的红薯,或是几颗清甜的板栗,皆是他特意为孙儿留的吃食。
白日劳作,祖父进山开荒辟地,修整荒田,或是入林捡拾枯枝、采摘山野菌菇。年迈身躯被山风烈日打磨得枯瘦硬朗,佝偻的脊背扛起半生风霜,沉默耕作,不言辛苦。
胡凡早已褪去初来此地的生疏,作息规整有度,远超寻常七岁稚童。
每日晨起梳洗完毕,他先帮祖父清扫院落、劈好柴薪、浇灌菜园,将力所能及的农活尽数做完,方才端起书卷,坐在院中的青石石桌旁静心诵读。
启蒙千字文、圣贤礼法典籍,私塾所学的浅显文字,在他眼底不再只是枯燥字符。
历经万古轮回、执掌诸天大道的记忆虽被层层封印,深埋神魂深处,可他的道心早已臻至通透圆满。凡尘基础典籍中的处世道理、天地浅规,落在他眼中,便成了世间最质朴的天道缩影。
字字通读,句句参悟。
他以凡俗书卷养凡心,以人间烟火磨道性,刻意收敛神魂深处翻涌的万古峥嵘,不张扬、不显露,安然做一个寻常山居稚童。
日中阳光穿林而过,碎金般洒落在少年单薄的肩头。
胡凡端坐石前,身姿笔直,目不窥园,朗声读书的声音清润稚嫩,却带着一种异乎寻常的沉稳定力。秋风拂过书页,哗哗轻响,林间鸟鸣清脆,反倒衬得院中愈发安宁祥和。
一旁劈柴的祖父,每每抬眼瞥见这一幕,浑浊的眼底总会漾起淡淡的暖意。
他活了大半辈子,见惯山村顽童嬉闹贪玩、偷懒怠学,从未见过这般省心懂事的孩子。小小年纪,遭骨肉分离之苦,却不怨不闹、不卑不亢,耕读自律、心性澄澈,远超乡里同龄孩童。
老爷子心中唏嘘,暗叹自家孙儿天生心性不凡,只可惜生在清贫农家,无名师指引、无机缘傍身,这辈子大抵只能困于山野,日后耕读谋生、平凡终老。
这般念头转瞬即逝,余下的只有满心疼惜。
午后闲暇,祖父便带着胡凡巡看山间田地,教他辨五谷、识野菜、分药草。
深山之中,遍地草木,寻常村人只知采食饱腹,无人深究其中奥妙。可胡凡目光扫过山间杂草,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清明。
这寻常深山看似贫瘠荒芜,实则暗藏微薄天地灵气。
秋风涤荡山林,草木吐纳月华,一缕缕细碎稀薄的清气飘荡在天地之间,凡人肉眼难辨、肉身难觉,却丝丝缕缕钻入胡凡四肢百骸。
他的万古道体本就远超凡尘仙骨,即便被九重万古封印层层桎梏,依旧天生引气、自发吐纳。
半月山居,日日静守山林、亲近自然,远离俗世浊气喧嚣,恰好契合道法自然的真谛。体内沉寂万古的道胎,在这纯净山野灵气的滋养下,悄然滋生微不可查的异动。
胸腹之间,一缕极淡极纯的清气缓缓流转,温润滋养着孱弱凡躯。
尘封于神魂深处的第五重封印,依旧稳固如山,不见松动痕迹,可封印之下潜藏的无尽道韵,却在灵气浸润中缓缓复苏,丝丝缕缕融入血肉,淬炼着这具七岁凡身。
胡凡神色平静,不动声色,任由天地清气入体,默默沉淀积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