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景是在周三早晨十点零七分破门而入的。
陈辞萧当时正趴在张云祎家客卧的床上，被子卷成一个奇怪的形状，整个人像一只被揉皱的纸团。
他听见门响的时候以为是张云祎忘了带钥匙，翻了个身准备继续睡，然后就听见谢景那声中气十足的怒吼在客厅炸开。
“哈吉笑！你踏马给老子起床！”
陈辞萧从被子底下伸出一只手，竖起中指，又缩了回去。
谢景显然不打算给他赖床的机会。他大步走进客卧，一把掀开被子，秋末的凉意立刻裹了上来，陈辞萧打了个哆嗦，蜷成一团。
“哥你是不是有病？现在才几点？”
“十点零九了。你下午两点的飞机，现在起床洗漱吃饭换衣服，一点必须出门。”
陈辞萧的眼睛从眼皮底下露出一条缝：“什么飞机？”
“戴霓凰的飞机，今天下午两点到。”谢景说这话的时候理直气壮，像是在通知一个既定事实：“你去接机。”
陈辞萧的眼睛彻底睁开了。
“我不去。”
“你必须去。”
“凭什么？”
“凭我是你哥。”
“表哥。”陈辞萧纠正道：“而且老哥，你是不是忘了，我答应过张云祎……”
“张云祎同意了。”谢景打断他。
陈辞萧的嘴张到一半，卡住了。
他看着谢景那张写满了一本正经的脸，试图从中找到谎言的痕迹。没有。
谢景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甚至还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亮出和张云祎的聊天记录。
【云朵补药上班_张云祎】：可以
只有两个字。简洁，干脆，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
陈辞萧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三秒钟，然后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
“你们俩是不是合计好了？”
“你猜。”
陈辞萧从枕头里抬起头，用一种你是不是和我前女友串通好了的眼神看着谢景。谢景面不改色地回视，嘴角挂着一个微微的弧度，那个弧度里写满了计谋得逞后的快乐。
下午一点十五分，江海国际机场国内到达大厅。
陈辞萧站在接机口的栏杆后面，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里面是白色T恤，头发被张云祎出门前按了五分钟，总算没有翘成鸟窝。他手里没有捧花，没有接机牌，只捏着一部手机。
苗毅站在他旁边，举着一个巨大的接机牌，白底红字写着欢迎戴霓凰小姐回国。字是苗毅自己写的，歪歪扭扭得像小学生作业。陈辞萧问过他为什么要写小姐两个字，苗毅回答得理直气壮：这样显得正式。
陆羽站在陈辞萧另一侧，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表情平静得像来机场散步。
三个人站成一排，像三根不太协调的电线杆。
苗毅东张西望，陆羽闭目养神。然后苗毅突然用手肘捅了捅陈辞萧的胳膊：“老大，你看那个。”
陈辞萧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旅客通道的尽头，一个身影正从自动门里走出来。
长发，栗色的，在机场大厅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一件浅蓝色的短袖，领口露出精致的锁骨弧线，下面是一条深蓝色的牛仔裤，裤脚微微卷起，露出一截白皙的脚踝和一双白色的帆布鞋。她推着一个行李箱，步伐不紧不慢，像是在自家的后花园里散步。
她看见接机牌，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然后笑着往这边走来。
近了之后，陈辞萧才发现，她没戴眼镜。那双眼睛很亮，是那种温柔的、知性的、像是能看穿人心但又不会让你觉得被冒犯的亮。
五官精致却不张扬，气质像春天里第一缕不刺眼的阳光，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照在你身上的，但等你意识到的时候，整个人已经暖起来了。
陈辞萧的心脏没来由地跳快了半拍。
不是心动。那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身体还记得什么，但大脑还没来得及通知他。
她在他面前站定。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他能闻到她身上极淡的香气，不是香水，像是某种沐浴露或者洗衣液的味道，干净而清冽。
“辞萧？”
声音不大，温柔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柳叶。
陈辞萧张了张嘴，喉咙里滚出来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没预料到的沙哑：“戴……戴霓凰？”
她笑了。那笑容很轻，嘴角微微弯起。她看着他，目光温柔得像在打量一个许久未见的老朋友。
“是我，许久不见了。”
陈辞萧下意识地想往后退半步，但脚后跟已经顶到了栏杆的底座，退无可退。
“我失忆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自己都说不清的歉意，像是在说对不起我不记得你了，但这不是我的错。
戴霓凰没有露出任何意外的表情。她只是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像是早就知道他会这么说：“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