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旗车停在梧桐树影里的时候,陈辞萧正低头看手机。张云祎站在他左边,正把日料店找零的硬币一枚一枚放回钱包夹层里。
常悦蕾站在右边,马尾辫的白色发带被初冬的风吹得微微飘起来,像一面安静的旗。
然后那辆红旗就来了。
车身黑色的,漆面在午后阳光里泛着一种过于沉稳的光泽,是那种只有出殡或者接亲才用得上的档次。车牌是江海的,但陈辞萧扫了一眼就认出来,那是陈家老宅的车牌段。
车停稳之后,后门开了。
常薄从车上下来的时候先理了理自己那件灰色棉布外套的下摆。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每一道折痕都要照顾到,然后抬起头,目光越过街道上稀稀落落的行人,精准地落在陈辞萧身上。
那目光里有他今天出门前在茶室里那种审视般的底色,但现在多了一层更急的东西,像是有一根弦被绷紧了,还没来得及松。
“少爷。”常薄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街道上依然清晰得像被风切过的:“家主让您立刻回家。去祠堂。”
陈辞萧看着面前这位老人,那张布满细纹的脸此刻比上午更绷了一些,像一块被反复擦拭过的旧铜器。他没有立刻接话,只是偏过头看了张云祎一眼,又看了看常悦蕾。
常悦蕾的嘴角微微抿了一下,那个表情介于意外和某种果然来了的了然之间。她没有开口,只是用目光示意陈辞萧:去吧。
张云祎已经伸手拦了一辆路过的出租车,拉开车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个动作很短,短到她甚至没有开口说一个字。但陈辞萧看见了那双细金框眼镜后面的意思:我晚点联系你。
他跨进红旗车的时候,风从车门的缝隙里灌进来,带着冬日下午特有的干燥和清冽。常薄坐进副驾驶,对司机说了一个字:“走。”
谢家老宅的茶室里,那壶明前龙井已经换过第三轮了。
谢观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杯新沏的茶,杯沿抵着下唇,但一直没有喝。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株落了大半叶子的石榴树上,像是在数枝条上还剩几片残叶。
黄伯仁坐在他左手边,背依然微微驼着,但腰板比平时挺直了一线。他手里捏着一枚白玉扳指,在拇指上转了一圈又一圈,动作很慢,像在用这个节奏来稳定某种正在变快的思绪:“陈家……究竟藏着怎样的底蕴?”
谢斌坐在右手边的圈椅上,他今天换了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领口的扣子依然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那颗。他没有看窗外,也没有看黄伯仁,目光落在他面前那杯茶汤已经泛了凉意的龙井上。
“不好说。”他的声音依然硬朗,但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像在用每一个字来争取思考的时间:“陈殇常这个人,我从年轻时就看不透他。他看起来什么都在明面上,但他真正攥在手里的东西,从来不会让人看见。”
黄伯仁把白玉扳指从拇指上褪下来,放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那辞萧那孩子……”
“且看他。”谢观终于把茶杯放下了。杯底碰到紫檀木桌面,发出一声沉实的闷响。他没有说看他怎么选或看他怎么做,只说且看他。这三个字在茶室里绕了一圈,黄伯仁和谢斌都没有再说话。
宁家老宅的琴室里,那架古琴已经很久没有被人弹过了。
宁境坐在琴室中央的蒲团上,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彻底凉透的橘普,茶汤的颜色在杯子里沉得很深,像一潭已经静止了很久的水。
他身后是一整面墙的医书,从竹简到线装本到精装硬壳,每一本都排列整齐。宁志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茶,但他没有喝,只是端着,像是在用那股温度暖自己的手指。
“我本以为……”宁志开口了,声音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和缓慢:“十门中,只有谢家和张家传承得够久。没想到……姐夫他们家……”
宁境微微动了一下下巴,那个动作不像是点头,更像是对某个事实的承认。他的目光落在琴室角落里那架积了薄灰的古琴上,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个已经接受了的现实:“即便没有历史……但长生不老……”
这四个字落进琴室的空气里,像四块石头被依次沉入深水,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然后消失在水面看不见的地方。宁志沉默了,没有接话。他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底碰到木面,发出一声轻响。
山外山庄园地底密室的门再次被推开的时候,温恶依然坐在那张被磨得发亮的黑檀木太师椅上,姿态和之前几乎一样。但他手里端着的那杯酒不是茶,杯中的液体在煤油灯的余光里泛着深琥珀色的光,像是威士忌,他喝酒的时候不常加冰。
加比勒·阿斯顿坐在他对面,今天没有带那枚古罗巴金币。他端着一只白瓷杯,里面是黑咖啡,杯口已经凝了一圈细密的水珠。
陈千殉依然站在靠门的位置,双手插在黑色外套的口袋里,姿态松散,但那双深黑色的眼睛在煤油灯的光里像两口被打磨过的井。
“陈耕葬出来了。”温恶说,他把酒杯放回桌面,指腹在杯沿上慢慢划过一圈,像是在抚摸一段正在被重新评估的情报:“你们的目的难道是为了逼出他?”
加比勒·阿斯顿端起白瓷杯喝了一口咖啡,然后放下,动作依然从容得像是完全不觉得这个问题需要他加速回答。他偏过头看了陈千殉一眼,那一眼很短,但陈千殉接收到了。
“他的出现属于意外。”加比勒·阿斯顿说,浅灰色的眼睛在火光的映照下闪过一丝近乎琥珀色的光泽:“我们的目的,从来不是逼出陈耕葬。”
温恶看着他,那双被权力浸泡了很多年的眼睛里有一种正在重新校准焦距的锐度。
陈千殉从门口往前走了两步,停在煤油灯照亮的边缘,光线在他的眉骨处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他看着温恶,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称过的:“你见过何月的资料吗?”
温恶的瞳孔微微动了一下。
陈千殉看着他的反应,嘴角那抹极淡的弧度微微加深了一线:“何月,出自天南何家。”
他顿了顿,像是在等那些字沉进温恶的意识里:“何家,就是陈家家主母亲的那个何家。”
密室里安静了片刻。温恶的手指停在酒杯边缘,他听到自己的呼吸在安静中变得比刚才清晰了一些。
何家,天南何家。
“你现在明白了吗?”陈千殉的声音依然平稳,像一条在深夜的河道里流动的暗水:“为什么何月要从陈家和张家盗走那两管基因序列?陈平量当年娶何家大小姐的时候,应该告诉了何家一些隐秘。”
温恶没有回答,但他的目光正在从陈千殉的脸上移向桌面,像是在找一个可以落定的位置。
加比勒·阿斯顿的声音从侧面插进来,低而稳,像大提琴最低那根弦发出的共鸣:“何月在组织的档案里,有一个人已经被记录为长期失踪状态长达二十八年。那个人就是陈耕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