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龙公司的会客室比通常意义上的会议室更像一间被时间浸透的书房。
深色胡桃木墙板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墙面嵌着几排暗格,里面摆着卷轴和旧书。
暖黄色的壁灯在四角各自亮着,光线柔和而克制,把整间屋子的轮廓照得温润,不刺眼,却也没有任何可以藏匿阴影的角落。
长条形的会议桌是深色的,桌面被岁月磨得发亮,边缘处有几道不深的刻痕,看不出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戴世祭坐在桌子的中段,常魈月在他右边,叶伯远在他左边。
左边坐着陈辞萧、陆诅铂和宁志。三个人之间隔着一道椅子宽的距离,各自面前放着一杯茶,茶水已经端上来了,冒着细弱的热气,没有一个人碰过。
陈辞萧坐在最靠门的位置,陆诅铂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款大衣,大衣没有脱,领口立着,遮住了半截下巴。宁志坐在最靠里的位置,换了一身深色的便服,手里捏着那串旧佛珠。
右边坐着温裁和谢华。两个人并排落座,像是已经习惯了这个座位秩序。他们身后站着四名安保人员。
宁熜和陆临承站在长桌的末端。没有坐。
宁熜的腕锁已经被解下来了,两只手垂在身侧,姿态松弛得像是站在自己家的客厅里等人递过来一杯茶。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外套,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重新梳过了,整个人比审讯室里看起来精神了一些。
陆临承站在他旁边半步的位置。他的外套依然有些旧,衣角有一处没熨平的褶皱,像是出门时随手套上的。
会客室的门在两人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沉实的闷响。
宁熜的目光在长桌两侧扫了一圈,从左到右,从陈辞萧到陆诅铂到宁志,从戴世祭到常魈月到叶伯远,最后在温裁和谢华身上短暂地停留了一下,又收回来。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平稳得像是已经把那些字在心里排列过很多遍,终于到了需要念出来的时刻。
“感谢各位给我一个谈判的机会。”他说,语速放得很慢,像是在给每一个字留出足够沉入听者意识的时间:“作为交换,我提供给各位五个人名。都是我渗透的人。”
他停了半拍,像是在等那五个字在空气里落定,然后开始报名字,每一个之间都隔着一道清晰的停顿。
“张氏集团战略投资部张集垚。”他说第一个名字的时候,目光扫了一眼陆诅铂的方向,又收回来:“张氏集团华运营部张月。张氏集团审计部张临北。温氏集团财务中心副总监温必。以及烛龙公司信息安全管理部叶明觉。”
叶伯远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他没有看向宁熜,而是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自己面前那杯茶上。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层像是铁器被冷空气反复摩擦过才会有的质地:“宁总,你要找的人来了,要谈什么,请吧。”
宁熜没有立刻接话。他先偏过头看了身侧的陆临承一眼,确认他依然安静地站着,然后重新转回目光,落在长桌左侧那三个人身上。
“父亲。”他说,目光落在宁志脸上,声音不高,却带着一层像是很久没有叫过这个称呼后重新启用的、微微的生涩:“陆家主。许久不见。”
宁志的手在佛珠上停住了。他看着自己儿子那张在暖黄色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的面孔,嘴唇动了一下:“熜儿……你……”
“不用这么看着我。”宁熜打断了他,语气依然平稳,却带着一层微微收紧的质地。他停了半拍,目光从宁志脸上移开,落在陈辞萧身上。
“辞萧。”他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度:“出车祸以来表叔第一次见你,看起来你挺不错的。那我也不用怕你找我索命了。”
陈辞萧看着面前这个男人。他记得这个名字,记得宁熜这个身份,但记忆里那张面孔被时间磨得有些模糊了。
“表叔……”他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轻一些:“我没想到是你……”
宁熜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弧度极浅,像是一层已经干透的泥土表面被风吹开了一道极细的纹。
他没有接这句话,而是偏过头,看向宁志的方向,声音恢复成了那种平稳的、像是在陈述事实的调子:“父亲,您也不用这么大动肝火。你儿子从来都是个混蛋,您不早就知道了吗。”
宁志的嘴唇动了动,手中的佛珠被捏紧了一瞬。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串被磨得发亮的旧珠子,声音沙哑:“你……”
宁熜没有让他说完。
“这位是陆临承。”他侧了侧身,让身后那个一直低着头的男人进入所有人的视野,声音恢复了那种谈判式的、平稳的调子:“你们应该都知道。我的人。也算是……同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