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依然平稳，却多了一层像是从更深的地方打捞上来的质地：“还不是告诉你们的时候。到该告诉你们的时候，我会说的。”
他的语气里没有回避，也没有推诿。更像是一个走在前面的人停下来回身看了一眼，确认后面的人还在继续跟，然后才继续往前迈步。
谢元看着他，没有追问，没有催促，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他站起来，动作不重，长衫的下摆在他起身时自然垂落，像一幅正在缓缓展开的卷轴。
“明白了。”他说。
他走了两步，在月亮门处停下来，偏过头，没有转身：“对了，雨霖和海月应该快到了，你小心点。”
这句话落进冬日的空气里，像一枚被轻轻放在桌上的硬币。陈平量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不大，更像是一层冰面上被风吹开了一道极细的纹：“多谢提醒。”
谢元没有再停留，迈过月亮门，脚步声在走廊里逐渐远去，被庭院深处的风声盖过。廊下的冰棱还在滴水，节奏缓慢而稳定，像一台已经走了很多年的老钟。
陈平量重新翻开膝上那卷旧书，目光落在书页上，却没有再读。他看着那些被时间磨得泛黄的纸页边缘，过了很久，才真正开始翻动书页。
午后的日光从他头顶斜斜地照下来，把他手里那卷书的影子投在青石地面上，像一扇半开的门。
大约半个时辰之后，月亮门那边又传来了脚步声。这次比谢元的脚步更轻快一些，带着一种像是年轻人特有的、不急着赶路却也不愿意在路上多耽搁半分的节奏。
陆雨霖走进来的时候，换了一件藕荷色的短袄，领口露出一截白色镶边，头发用一根银簪子挽了起来，比上次在会议厅时显得利落不少。
她身后跟着张海月，依然是那件月白色的短袄，袖口细密的梅花暗纹在午后的光线下像水波一样流动。
两人走到廊下时，张海月停了一步，目光落在石桌上那卷翻了一半的旧书上。她看了几息，没有说话，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姿态端正而从容，像一朵在风里稳住了身形的花。
陆雨霖没有坐。她站在陈平量面前几步远的位置，双手拢在袖口里，微微歪着头打量了他几息，像是要用自己的眼睛重新确认一些信息。
然后她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种很自然的、仿佛他们昨天才见过面的熟稔：“平量，来我们陆家吧。”
陈平量端起那杯已经彻底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放下，目光从陆雨霖脸上移到张海月脸上，在两人之间停了一瞬，然后落在自己面前那卷摊开的书页上。
陆雨霖站在廊下，看着他那副专注的样子，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把它咽了回去。
她看了一眼张海月，张海月依然坐在石凳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端正，看不出是失落还是别的什么。
廊下的冰棱还在滴水，午后的日光把那些水珠映成了细碎的光点，落在青石地面上，像正在缓慢流逝的、不肯停留的光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