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商务车在温家老宅的院墙外熄火时，陈辞萧听见了自己的心跳。不重，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隔着一层厚棉被敲鼓。
他解开安全带，动作慢得像在拖延什么。谢景从驾驶座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嘴角那个弧度已经蓄满了力，在开口的前一刻终于破开了：“你是不是紧张了？”
“没有。”
“你额头在冒汗。”
陈辞萧伸手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的那一瞬间，他的心跳反而平稳了。
他站在青石板铺就的院门前，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那块温家老宅的旧匾额。字迹已经被风雨磨去了棱角。
谢宠从车里下来的时候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力道不重，却像是往他脚下垫了一块看不见的石头。她说：“进去吧，你外婆等很久了。”
大厅的光线比院子里亮了一档，暖黄色的灯光从天花板上的几盏旧式吊灯里漫下来。
家具是深色的老红木，椅背和扶手上那些被岁月磨得发亮的弧度，是几代人手肘留下的印记。空气里有陈年木料的气味和一种极淡的、像是某种花茶的甜香混在一起。
温菊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暗红色的薄袄。她的头发全白了，整整齐齐地拢在脑后，面容清瘦却精神，那双眼睛看着门口的方向，在陈辞萧踏入门槛的那一刻微微亮了一下。
他看见了那双眼睛。然后他动了。
陈辞萧往前走了三步，第四步的时候膝盖已经触到了地面。他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流畅得像是排练过很多次，从行走切换到滑跪只用了不到两秒。
大厅里响起一阵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所有人的目光在那一瞬间同时汇聚到了他一个人身上。
“外婆。”他的声音从那道正在下落的身影里升起来，带着一种被刻意拉长的、尾音微微上扬的调子：“恭喜发财，红包拿来。”
他抬起头的时候，眼睛弯着，嘴角弯着，整张脸写着五个字：我就是要钱。
温菊看着他，看着他滑跪在地面上仰起脸来的姿态，那双老眼里先是空白了片刻，然后那层空白被一种很慢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涌上来的笑意覆盖了。
她笑的时候眼角那些细密的纹路全部舒展开来，整张面孔像是被什么东西点亮了。
她从袖口里取出那只早就准备好的红包。红包比常见的略厚一些，封口处的金色烫纹在灯光下闪过一道细碎的光。
她俯下身，把红包放进陈辞萧摊开的掌心里，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你呀。”
那两个字很轻，像是在叹息，又像是在笑。陈辞萧把红包收进外套内侧口袋，动作利落地站起来，转身面向温枫。
他滑跪第二次的时候，温枫手里的茶杯还没来得及放下。她坐在温菊旁边那把椅子上，穿了一件墨绿色的薄外套，头发盘成一个紧实的发髻，整个人看起来比温菊年轻一些，但那双眼底的洞察力却更深更利。
“二姨婆。”陈辞萧的声音和刚才几乎一模一样，只是那两个字的收尾稍稍短了一些：“恭喜发财红包拿来。”
温枫看着他，那双被岁月打磨过的眼睛里有光在移动。她放下茶杯的时候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清响。
然后她伸手从外套侧袋里取出一只红包，动作不快不慢，递到他面前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你外婆说你小时候也这么要过。”
“那二姨婆给不给？”
温枫把红包往他手里一放，那只手在他手腕上轻轻拍了一下：“给。起来吧。”
他滑跪第三次的时候，温恶的表情终于发生了一丝极细微的变化。
温恶穿一件深灰色的中式立领外套。那件外套的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整个人像一把收在鞘里很久了的刀。
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但面容依然冷峻，那些被岁月刻进眉间的纹路没有因为任何事而变浅。
陈辞萧在他面前滑跪下来的时候仰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和许多年前五岁时候的样子几乎是完全一样的。
温恶低头看着那双眼睛，仿佛能透过这双眼睛望见多年前那个被温寒莲揉红了脸也不敢哭的小孩。
“五舅公。”陈辞萧的声音不高，像一层刚被风吹薄的冰面：“恭喜发财红包拿来。”
温恶的手动了。他从外套内袋里取出一只红包，厚薄适中，封口处什么装饰都没有。
他把红包递过去的时候，那只手在陈辞萧的头顶上方停了一瞬，然后落下来，很轻地按了一下他的发顶。
那个动作很短，轻得像一只蝴蝶落在叶子上又飞走了。温恶的声音从上方传下来，不高，却像一块被反复打磨过的石头搁在了桌面上：“临时包的，别嫌少。”
陈辞萧把那只红包握在手里，指腹感受到纸面微微的温度。他说了句多谢五舅公，然后直起身来。
滑跪第四次，滑跪第五次，滑跪第六次。温善递红包的时候说了一句你这孩子，温占递红包的时候什么都没说，但那只手在陈辞萧的肩膀上按了一下。温良递红包的时候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像是从某种长期的关注状态里短暂地抽离了出来。
温痕坐在末席，他递红包的动作是最轻的，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他把红包放进陈辞萧手心的时候，指尖短暂地触碰了一下他的掌缘，然后就收回了。
陈辞萧站起来的时候，外套内侧的口袋已经被撑出了四四方方的轮廓。他转过身的时候，看见了温姜月站在大厅侧面的柱子旁边。
她今天换了一身衣服，不再是拍卖场那件白色长裙，穿了一件深蓝色的短外套和灰色长裤，头发扎成了一条垂在肩侧的低马尾。
她靠在柱子上，双臂环抱在胸前，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在等一个解释，又像是已经准备好了要给一个教训。
陈辞萧朝她走了两步，然后膝盖触地。他的动作在这个距离上带着一种像是已经完成了主力输出后的余兴表演般的松弛，声音里那种被拉长的尾音比刚才更加明显：“小姨恭喜发财红包拿来～”
温姜月的手从臂弯里放了下来。她往前走了半步，低头看着他。
“你刚砸了我的场子。”她说，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像是在陈述一个依然有效的事实般的笃定。
陈辞萧抬起头，他跪在地上的姿态比面对那些长辈时略微松散了一些，大概是已经完成了主要目标，进入了次要目标的收尾阶段。他说：“哎呀，小姨不会和晚辈计较的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