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比你大三岁。”
“那你也是长辈！”
温姜月看着他，目光在他那张理直气壮的面孔上停了两秒。然后她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不重，更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气音。
她伸手从裤袋里取出一只红包，薄薄的，封口处贴着一枚星星贴纸。
她把红包拍进他掌心里的时候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像是要把某些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一并拍进去的力度。
她说：“拿着。下次再砸我场子，我就把你这套滑跪动作录下来发给云祎。”
“云祎已经看过了。”
“那我发给寒莲。”
陈辞萧的表情在那一刻发生了极细微的变化。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的灰还没有拍干净，就感觉到大厅里某道视线的温度正在从侧后方持续升高。
他转过身。
温寒莲站在大厅另一侧那扇雕花木门旁边。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长裙，外面套着一件浅灰色的羊绒开衫，像是刚从哪里回来还没来得及换衣服。
她比温姜月矮了半个头，身姿清瘦，面容带着一种偏向于安静的精致，那种精致不张扬，却让人移不开眼睛。
她的手里捏着一只红包，厚得不像话，封口处被塞得鼓鼓囊囊的，快要合不拢了。
陈辞萧看着那只红包，然后看着她，然后他动了。他走过去，距离三步的时候屈膝，滑跪的动作在落地前被她伸手扶住了。
“别跪了。”温寒莲的声音不高，带着一层像是被她自己刻意压过了度的柔和。她的手在他肘弯处托了一下，力度刚好阻止了膝盖完全触地，然后她把他拉了起来。
她那只捏着红包的手抬起来，指尖捏着红包的边缘，另一只手自然而然地探出去，掌心贴上了他的脸颊。
她的手指修长而微凉，指尖在他的颧骨上停了一下，然后顺着颧骨的弧度往下滑了半寸，拇指在他脸颊正中央轻轻揉了一下。一下，两下，三下。
“长这么大了。”她说。
陈辞萧的脸颊在她指腹的温度里微微发紧，那种熟悉感和陌生感以一种奇怪的比例混合在一起。他说不出那是来自记忆还是来自身体残留的某种触感印记。
温寒莲把那只厚得快要合不拢的红包放进他手里，指尖在他的手背上多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去。她说：“这里面有压岁钱，有见面礼，还有上次你住院我没来得及去看你的补偿。”
陈辞萧低头看着那只红包。厚度比其他任何一只都要翻倍不止，封口处被撑出了一道微微弯折的弧线，像一只正在努力张嘴的河蚌。
“谢谢小姨。”他说。
温寒莲的手指动了动，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再揉一下他的脸。但最终她只是把手收了回去，垂在身侧，那双眼睛在他脸上又停了一息，然后移开了。
大厅里安静了一拍。陈辞萧转过身，目光扫了一圈，然后落在了大厅最末端的角落里。
温琳琳站在那盆两米高的龟背竹旁边，身形被宽大的叶片遮去了大半，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只紧攥着衣角的手。
她穿了一件鹅黄色的卫衣，十五岁的身量还没完全长开，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株被种错了季节的花。
陈辞萧朝她走过去。他走过的距离不算长，但每缩短一步，温琳琳攥衣角的手指就收紧一分，脸色就变红一度。
当她脸上的颜色从淡淡的绯红变成一种接近番茄的深度时，陈辞萧的膝盖落到了地面。
“小姨。”他的声音和面对温姜月时一样，带着那种尾音微微上扬的调子：“恭喜发财红包拿来～”
温琳琳的脸彻底红了。那层红色从她的脸颊蔓延到耳廓，从耳廓蔓延到脖颈，整个人像一棵正在被加热的含羞草，叶片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内卷曲。
“我……”她的声音小得像一只正从树叶背面探出头来的虫：“我才十五岁……”
“辈分上您是长辈啊。”陈辞萧仰着脸，语气理所当然。
温琳琳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那双眼睛因为羞赧而微微泛着水光。她的手在衣角处绞了很久，才从卫衣口袋里掏出一只红包。
红包很小，薄薄的，像是她提前准备好了但不确定该不该递出去的东西。
她蹲下来，把红包放进他手心里。她的指尖在他掌缘碰了一下就闪电般地缩了回去，像是怕多停留半秒就会被什么东西烫到。
“我……我就这么多。”她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一种像是正在被压缩的颤音。
陈辞萧把那只红包收进口袋里，站起来的时候他面前的少女已经退回了龟背竹的阴影里，只露出一双还泛着水光的眼睛在叶片后面注视着他。
大厅里响起一声短促的、像是从胸腔深处被挤出来的气音。
陈辞萧看过去的时候，谢景正站在大厅门口，一只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捂着嘴，肩膀正在剧烈地抖动。
“我以为我已经不要脸了。”谢景的声音从指缝间漏出来，带着一种正在努力压低却不断溢出的笑意：“谁知道我弟更加不要脸。滑跪到十五岁表姨面前要红包，这种事他是怎么想出来的？”
“大家都是温家晚辈，为什么你能不跪？多想想自己的问题。”
“因为我是正常的。”
“你不是。你只是脸皮不够厚。”
谢景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目光扫过大厅里那些正在看热闹的长辈，又把话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