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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境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宁家老宅的书房里翻一份旧账册。

那是宁士留下的东西,纸页已经泛黄了,边缘被虫蛀了几个小洞,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一笔一画都带着他父亲特有的那种端正和克制。

宁境每隔几年会翻一次,不是因为账册里有什么需要核对的内容,只是想看一看那些字。

管家敲门进来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一些,没有像往常那样等里面应声才推开。

门开了一道缝,管家的声音从缝隙里挤进来,带着一层被压过的急促:“家主,陈家那边来人了。”

宁境的手指停在账册边缘。他没有抬头:“什么人?”

“陈家主身边的常薄先生。他说有事要当面通报。”

宁境的手指在纸页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把账册合上了,动作很慢。他站起来,走到书房门口,看了管家一眼:“人在哪?”

“正厅。”

宁境穿过廊道的时候,步伐和他平时一样稳,但比平时更快一些。

冬日的阳光从廊道两侧的窗格间漏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块一块菱形的光斑,他经过那些光斑的时候,影子被切割成明暗交错的几块,又在他走过之后重新合拢。

正厅的门是敞开的。常薄站在厅中央,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旧棉布外套,背微微弓着。

他看见宁境走进来,微微欠了欠身,动作没有他平时那样从容,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脊背上持续地加着重量。

宁境在主位上坐下来。他没有寒暄,也没有让人上茶,只是看着常薄:“陈家主让你来传什么话?”

常薄沉默了片刻。那道沉默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更短一些,像是他已经把那些字在舌尖上翻过很多遍了,现在只是需要把它们一个一个地放出来:“家主夫人病倒了。家主让我来告知各位,情况不太好。”

宁境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

正厅里的安静持续了几息。日光从门口照进来,在青砖地面上铺开一小片暖色的光域,把那些被反复踩踏过的纹路照得分明。

宁境坐在那里,目光落在那片日光边缘的位置,没有去看常薄的方向。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更低一些:“什么时候的事?”

“七天前。”常薄说:“夫人她是在夜里倒下去的。那天晚上她还在等辞萧少爷的消息,等到很晚,一直坐在客厅里没有去睡。第二天早上,她就没有醒过来了。”

宁境的睫毛动了一下。他的手指从扶手上收回来,搁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泛白。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医生怎么说?”

常薄的声音比他进来时更低了一些:“积劳成疾,心力交瘁。医生说,可能……”

他没有把最后那几个字说完。那个省略号悬在正厅的空气里,被冬日的阳光照得半明半暗,像一枚还没有落定的硬币。

宁境坐在那里,过了很久。久到常薄微微欠了一下身,像是在等下一句话,久到廊道那边的风从门缝里渗进来,把他外套的下摆掀动了一下又放下。

然后他开口了:“陈家那边,谁在照顾她?”

“家主一直在守着,谢小姐也在。熜亦少爷也在。”

宁境站起来。他的动作不快,但整间正厅的重心像是随着他起身的动作发生了偏移。

他走到门口,偏过头看了一眼廊道外面的天色。冬日的阳光从庭院上方斜斜地照下来,在青石地面上铺开一层浅淡的暖色,但那暖色很薄,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恢复成了那种惯常的、被反复打磨过的质地:“去宁雪那边传个话,让她来一趟。还有宁橘和宁志。”

管家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宁境站在门口,没有立刻回座。他看着庭院里那棵已经落光了叶子的石榴树,枝桠在冬日的天空下伸展开来,像一幅还没有落笔的素描。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回身,走回正厅里,在主位上重新坐下。

常薄依然站在厅中央,保持着那个微欠的姿势。宁境看了他一眼:“你先回去。告诉陈家主,宁家会过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