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薄微微欠身,然后转身走了。脚步声在廊道里逐渐远去,被庭院里的风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鸟鸣覆盖了。
宁雪来得比宁境预想的更快一些。她从侧门进来的时候,外套的领口还没有完全理好,像是出门的时候有些匆忙。
她在正厅门口停了一步,目光落在宁境脸上,然后她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什么事?”
宁境没有立刻回答。他坐在那里,目光落在自己面前那片被日光照亮的桌面上,像在等那些字在他自己心里先完整地走一遍。然后他开口:“三妹病倒了。”
宁雪的手在膝盖上停住了。她的目光在宁境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她开口,声音比她平时更低一些:“什么病?”
“陈殇常那边的人传话来说,是积劳成疾,心力交瘁。”宁境的声音不高,却像是正在被什么东西从底部缓慢地顶起来:“医生说情况不好。”
宁雪坐在那里,没有接话。日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她侧脸上,把她嘴角那道惯常的平和弧度照得有些模糊。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上次辞萧出事的时候,她就倒过一次。”
“我知道。”宁境说。
“那次她撑过来了。”宁雪的声音依然不高,但尾音微微往上提了一线,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这次也会撑过来的。”
宁境没有接话。
宁橘是第三个到的。她从另一个方向过来,进门的时候带进来一阵庭院里的冷风,在她身后散开。
她看了一眼宁雪,又看了一眼宁境,然后在她姐姐旁边坐下来。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她平时更低一些:“三姐怎么了?”
宁雪偏过头看着她,把宁境刚才说的话又重复了一遍。宁橘听完了,没有立刻回应。她把外套的领口拢紧了一些,然后开口,声音比她进来时更轻一些:“她这些年的身体,大都是累出来的。”
宁志是最后一个到的。他走进正厅的时候步伐比平时更慢一些,像是已经在路上就猜到了什么。
他在宁橘旁边坐下来,坐定之后没有问任何人,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桌面上。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带着一种被压平了的沙哑:“三姐她,是不是因为辞萧的事……”
宁境的声音从主位方向传来:“应该有关。她这些年心里装的东西太多了,一直撑着,没有放下来过。”
正厅里安静了片刻。日光从门口照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小片暖色的光域,把四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砖地面上,长短不一,但方向一致。
宁雪先开口了。她的声音不高,却像是正在把那些字一个一个地从某个更深的地方打捞上来:“小时候爹最疼她。她那时候身体也不好,三天两头生病。爹每次从外面回来,第一件事就是问三丫头今天怎么样了。”
宁橘的声音从旁边接上,带着一种被记忆浸透过的质地:“那时候我们几个都羡慕她,觉得爹偏心偏得太明显了。有一回我跟爹抱怨,为什么三姐可以不上课,我必须去。爹看了我一眼,说你三姐身子弱,你是出去跑一圈回来还能吃三碗饭的人。”
宁志的声音插进来,不高,却带着一层他特有的、像是已经被反复确认过的平稳:“后来爹走了,三姐一个人把宁家撑起来了。那时候她还不到二十岁。”
宁境坐在主位上,没有接话。他的目光依然落在自己面前那片桌面上,像是在看一段他已经看过很多次但每一次都能看出新痕迹的旧纹路。
宁雪偏过头看着他:“大哥,你打算什么时候过去?”
“今天下午。”宁境说:“你们也一起吧。”
宁橘点了点头:“我去收拾一下。”
“不用收拾什么。”宁境的声音从主位传来:“陈家那边什么都不缺。人过去就行了。”
宁志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动作不快,但比刚才更果断一些。他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我去叫车。”
他走出去之后,正厅里安静了片刻。宁雪的声音在安静中重新响起来,比她刚才更轻一些:“上次她倒下去的时候,辞萧还在昏迷。那时候她每天去医院看他,坐在床边,也不说话。我问她累不累,她说累什么,又不是在干活。”
宁橘的手指在膝盖上收拢了一下:“这次不一样。”
“这次辞萧不在身边。”
宁境站起来。他的动作不快,却让整间正厅的安静换了一个厚度。他走到门口,偏过头看着庭院里那棵光秃的石榴树,枝桠在冬日的天空下保持着静止的姿态。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所以我们要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