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士推门进来的时候，宁澜正靠在床头看窗外。
日光已经偏西了，从窗台漫进来，在白色的被面上铺开一层正在变薄的金色。
监护仪的嘀嘀声还在响着，节奏均匀，和窗外的风声混在一起，像一段被拉长了的背景音。
护士手里没有端着药盘，也没有拿着记录板，她手里拿着一只很小的纸袋，袋口被折了两道，折痕整齐。
护士走到床边，把纸袋放在床头柜上。她的声音不高，带着那种在医院工作久了的人特有的、被压平了的温和：“刚刚有位先生，让我给您送一袋话梅糖。”
宁澜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那只纸袋上。袋面是素色的，没有什么标识，边缘被折得很整齐，像是一个习惯把每件事都做得规规矩矩的人的手笔。
她看了一会儿，没有立刻伸手去拿，只是看着那只纸袋，像是在辨认什么。
然后她伸手把它拿了起来。纸袋比她预期的更轻一些，里面的东西不多，晃一下能听见几颗硬糖碰撞纸壁的细碎声响。她拆开封口，往掌心里倒了一颗。
话梅糖。棕色的，半透明的糖体被一层薄薄的糖衣裹着，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她看着那颗糖，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像是一层被日光晒暖了的水面被风吹皱了一角，转瞬即逝。她捏着那颗话梅糖，拇指在糖衣表面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触碰一件很久没有见过的东西。
她想起了很多年前。
那时候陈辞萧还小，刚刚会走路，步子还不稳，摇摇晃晃的，像一只刚学会站立的小动物。
有一天宁澜带他去宁家老宅玩，那孩子被抱进去之后，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四周的摆设，就被宁境抱起来了。
宁境那时候已经很多年没有抱过这么小的孩子了，动作有些生疏，两只手卡在陈辞萧的腋下把他举到半空中，还笑着转了一圈。
陈辞萧一开始没有反应过来，愣愣地看着面前这张陌生的面孔，然后他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悬在半空中，身边全是陌生的面孔。他瘪了一下嘴，然后哭了出来。
那哭声很大，在宁家老宅的正厅里来回折返了两次，把宁雪从侧院都引过来了。
宁澜伸手想把他接过来，但陈辞萧哭得更厉害了，两只手在空中乱抓，宁境怎么哄都没有用。
宁橘说是不是饿了，宁雪说是不是困了，宁志说是不是该换尿布了，陈辞萧只管哭，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把宁境的外套肩头都洇湿了一小片。
宁境把他放下来，他站在地上，哭得更凶了。正厅里几个人围成一圈，谁都没有办法，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的手伸出去都没有用。
然后宁熜走了过来。他那时候比现在年轻很多，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手里捏着一只不知道从哪拿出来的纸袋。
他在陈辞萧面前蹲下来，从纸袋里摸出一颗话梅糖，剥开糖纸，递到那孩子面前。
糖纸被剥开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在陈辞萧持续不断的哭声里几乎听不见。但他看见了那颗糖。
棕色的，透明的，被糖衣裹着的，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光。
他的哭声在那一刻顿了一下，打了一个很短的嗝，然后他看着那颗糖，又看了看宁熜的脸。
宁熜没有说话，只是把那颗糖又往前递了一寸。陈辞萧伸出小胖手，捏住了那颗糖，塞进嘴里，含住了，不哭了。
正厅里安静了一瞬。宁雪站在原地，低头看着那个含着糖、眼睛还湿着、但已经停止哭泣的小人，又看了看宁熜，开口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层被压平了的意外：“你怎么做到的？”
宁熜站起来，拍了拍手上沾着的糖粉，理直气壮地回了一句：“姑，相信我的带娃技术。话梅糖在，辞萧安然无恙。”
肖明易站在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看了宁熜一眼，然后酸溜溜地补了一句：“不就是会哄孩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