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很窄,两侧的墙是老式的,青砖面上爬满了干枯的藤蔓,冬日的风从巷口灌进来,在墙根处打了个旋,又朝更深处去了。
日光被两侧高墙切成了窄窄的一条,落在青石板地面上,像一道正在缓慢移动的金线。
宁熜走进这条巷子的时候,步伐和平时一样稳。他走过那段青石板路的时候,靴底踩过一处松动的砖块,发出短促的一声响。
然后他停了下来。
巷子尽头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外套,拉链拉到胸口的位置,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露出的那截下颌的线条宁熜认识。
他站在巷子的另一端,恰好堵住了出口的方向,像是已经在那里等了一会儿了,又像是刚刚才到。
宁熜没有继续往前走。他站在原地,双手垂在身侧,目光落在那道被兜帽阴影遮去大半的轮廓上,停顿了片刻,然后开口:“你在这里等我?”
陈千殉没有回答。他把兜帽掀到脑后,露出被压乱了几缕的头发和那张年轻的面孔。
日光从两侧高墙之间的窄缝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一道明暗交界的线,把眉骨和颧骨的轮廓照得分明。
他看着宁熜,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你进出医院的路线,我盯了三天。”
宁熜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弧度很小,不像是笑,更像是一层被日光晒暖了的冰面上出现了一道细纹。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带着一层被压平了的质地:“你盯我做什么?”
陈千殉往前走了一步。那一步的距离不大,却让两人之间的空气换了一个厚度。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他刚才更低一些,像是在把那些字一个一个地从某个更深的地方打捞上来:“我一直搞不懂你和温子谦。为什么策划我父亲车祸的是何月,你们却要认罪?”
巷子里的安静在那一刻被拉得很长。风从巷口灌进来,把墙根处几片干枯的落叶卷起来又放下。
宁熜站在那里,日光落在他侧脸上,把他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下方,像一排细密的栅栏。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不高:“因为只有这样,他们才能尽情恨我们。未来如果对上了,也不会因为感情留手。”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从陈千殉脸上移开,落在墙面上那些干枯的藤蔓上,像是在看一段已经被他自己反复翻过很多次的旧记忆。
然后他继续说下去,语速放得很慢,像是用每一个字来确认自己的位置:“你不是也这样吗?为了辞萧。”
陈千殉的手指在身侧微微收紧了。他看着宁熜,那道目光在日光和阴影的交界处停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声音比他刚才更低一些:“你知道我在做什么?”
“我知道。”宁熜说。他的目光从墙面上收回来,重新落在陈千殉脸上:“从你带着那枚核心离开加德罗纳斯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朝他去的。”
陈千殉沉默了片刻。巷子里的风又吹了一阵,把他额前的碎发掀起来又放下。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他预想的更轻一些:“那你知道不知道,我为什么要那么做?”
宁熜看着他。日光从两人之间的窄缝里漏下来,落在青石板地面上,把那些细密的裂纹照得分明。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知道。因为你和他一样。”
陈千殉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他站在那里,看着宁熜,目光在那张被岁月刻出细密纹路的面孔上停了一瞬,然后他开口,声音比他刚才更低一些,像是正在从某个很深的地方把那几个字拉上来:“你一直喜欢看我,为什么?”
巷子里安静了片刻。日光在墙面上移动了一线,把那些干枯藤蔓的影子拉得更长了。
宁熜站在原处,看着陈千殉那张年轻的面孔,看着那双和陈辞萧有几分相似的眼睛,看着他眉骨的弧度、下颌的线条、安静时唇角的走向。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他预想的更轻一些:“你像辞萧。”
陈千殉的手指在身侧松开了。
他看着宁熜,那道目光在那张面孔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用自己的时间来测量那几个字的重量,又像是在把它们翻来覆去地确认了一遍,确认它们确实是从对方嘴里说出来的。
然后他开口:“所以你看着我的时候,是在看他?”
宁熜没有否认。他站在那里,日光从窄缝里漏下来,把他和对面那道人影之间的空气照得半明半暗。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完全一样。你们有相似的地方,骨子里一些东西很像。但你是你,他是他。”
陈千殉偏过头,看了一眼墙面上那些干枯的藤蔓,又转回来,重新落在宁熜脸上:“那你为什么还要把何月的罪揽到自己身上?”
“如果你是自然生育的。”宁熜说。他的声音依然平稳,却像是正在被什么从底部缓慢地顶着:“如果有一天我们在战场上遇到,你会因为我策划了你父亲的车祸而犹豫吗?”
陈千殉没有回答。但那个沉默本身就是一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