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橘坐在桌子末端,双手合十,微微低下头,说了一句阿弥陀佛,语气不重,却让整桌人都笑了一下。
宁境说四妹你这也太扫兴了,宁橘说我是替你们祈福,免得你们喝多了闹事,宁境说大过年的你咒我们闹事,宁橘说我不是咒,我是预测。
宁熜坐在隔壁桌上,隔着一段距离看着那边正在进行的对话,看着宁境和宁雪推让酒杯时的手势,看着宁澜把陈殇常那杯酒拿走之后放在自己手边的动作。
看着宁志低头端茶时嘴角还没收干净的弧度。他看着宁橘双手合十说阿弥陀佛时那种既认真又带着笑意的姿态,看着整张桌子上的面孔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各自明亮着。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那杯还没有动过的茶。茶水在杯中微微晃动,像是列车的震动正在透过他手中的杯壁传导过来。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从记忆中的那一张张面孔上收回来,重新落在面前那片被车厢灯光照亮的空气里。列车正在减速,下一个站台快要到了。
车门打开的时候,冷风从站台方向涌进来,带着地下空间特有的那种干燥而微凉的质地。
宁熜站起来,走出车厢,靴底落在站台上时发出短促的一声轻响。
他穿过站台,走过那排正在闪烁的广告灯箱,沿着台阶向上走,日光从出口方向漫下来,在一级一级台阶上铺开一层正在变亮的暖色。
他走出地铁站的时候,冬日的阳光落在他脸上,把刚才在车厢里被冷光照了一路的棱角重新染上了温度。
他站在出口的台阶上,偏过头看了一眼街道的方向,然后他看见了她。
贝丽旭站在出口外面几步远的位置。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短外套,领口是圆形的,露出一截白色的内搭边线,黑色的长发披散在肩上,在冬日的日光下泛着一层细碎的光泽。她看见他走出来,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像是已经等了一会儿了。
宁熜走下台阶,在她面前站定。两人之间的空气安静了片刻,日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两个人影投在身后的地面上。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你怎么在这里?”
贝丽旭微微歪了一下头:“等你。”
“等我做什么?”
“一起回组织。”
宁熜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那里,日光落在他侧脸上,把他那些被岁月磨出细密纹路的眉眼照得过于清晰。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嗯。”
贝丽旭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拍:“在想什么呢?”
宁熜的手伸进口袋里,指尖触到了一只纸袋的边缘。
他把那只纸袋掏出来,是那种素色的小纸袋,边缘被折了两道,折痕整齐。他从里面摸出一颗话梅糖,他捏着那颗糖,看了一会儿,然后撕开糖纸,放进了嘴里。
糖在舌尖化开的时候,那股酸甜的、带着一点咸味的味道缓慢地蔓延开来。他嚼了两下,没有急着咽下去,让那股味道在口腔里多停留了一会儿。
贝丽旭看着他:“这么大的人了,还随身带糖。”
宁熜把那颗话梅糖从舌尖换到另一侧,然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含混的、被糖体削薄了的质地:“因为从前有两个小家伙喜欢吃。”
贝丽旭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拍:“两个小家伙?”
“一个叫辞萧,一个叫四海。”宁熜说。他说这两个名字的时候,声音和他说其他话时一样平稳。
贝丽旭没有接话。她站在那里,看着宁熜那张被日光映亮的面孔,然后她转回身,朝着街道的方向迈开了脚步。她的声音从前方传来:“走吧。”
宁熜跟在她身后。日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两个人影投在地面上,一前一后,间距均匀,像是在同一道节拍上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