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厅的和纸屏风透进午后稀薄的光,在榻榻米上铺开一层温润的蜜色。
六枚家纹悬挂在四面墙壁上,金线在暗光中沉静地浮着,像是六双闭着的眼睛。
玉藻逐坐在主位,深灰色的羽织领口扣得一丝不苟。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带着一种被压了很久的平静:“你们要带走玉藻石?”
陈辞萧站在长桌开口处的正中央。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拉链拉到胸口,黑色短发被室外的风吹得有些乱。
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站着谢景,比他高一些,此刻正微微偏着头,像是站在一个随时可以发声的距离上。
“嗯。”陈辞萧说。
玉藻逐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扫过其余五位家主的面孔:“这里是日本,不是江海。即便你们是十门,也不能如此行事。更何况,你们还代表不了十门。”
陈辞萧没有移开目光。他站在原地:“玉藻家主,我们不是代表十门。”
玉藻逐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他偏过头看着陈辞萧:“哼哼,陈家十大字辈,耕平殇熜辞,千恒铸宸青。你是第五代唯一的传人。但如果没了陈家为后盾,你还有什么底牌与我谈判?”
他的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已经把这个问题在舌尖上翻过很多遍了,终于找到了合适的场合把它放出来。
议事厅里安静了片刻。风从庭院的竹篱缝隙间渗进来,在榻榻米上缓慢地移动着。
陈辞萧站在那里,看着玉藻逐的方向。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今天我来这里,不是以陈家辞字辈的身份。”
玉藻逐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什么意思?”
他话音落下的间隙里,谢景往前迈了半步。他的动作不快,但让他的身影从陈辞萧侧后方移动到了一个与陈辞萧并肩的位置。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带着一种和他平时不太一样的郑重,像是那些字已经被他在心里反复确认过了:“谢家宝月一脉,兆字辈谢景,求玉藻家主成全。”
他说完之后没有后退,依然站在那里,目光平视着主位的方向。
陈辞萧的声音接上了他的话头:“谢家宝月一脉,名字辈谢宠之子陈辞萧,求玉藻家主成全。”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给那番话留出足够的空间落定,然后继续说下去,语速放得很慢:“谢家宝月一脉,十二字辈,道德传家,金殿标名,兆衣夏昌。我与谢景此番前来,是以谢家兆字辈的名义。”
玉藻逐靠在椅背上。他的目光在陈辞萧和谢景之间来回移动了一次,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时间来完成一幅需要反复对照的画像。然后他开口,声音比他刚才低了一度:“你们以为,靠陈年的友谊可以威胁我?”
他话音落下的时候,议事厅侧面的那扇纸门被推开了。
玉藻翔人站在门槛内侧。他穿了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蓝色羽织,领口的盘扣系得整整齐齐,但袖口有一处已经被磨损过的线头,像是这件衣服他已经穿了很多年了。
他的头发全白了,但梳得很整齐,鬓角被光线照得泛着一层近乎银色的光泽。他站在那里,看着主位的方向:“二弟,我支持他们二人。”
玉藻逐的目光在那一刻顿住了。他坐在主位上,看着那道站在侧门处的身影,嘴唇动了一下:“大哥你……”
玉藻翔人往前走了两步,在长桌侧面站定。他的目光从玉藻逐身上移开,扫过其余五位家主的面孔,然后收回来:“三弟错了,就是错了,放人吧。”
他说完之后没有再多说,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是在完成一道已经被他自己确认过很多次的程序。
长桌两侧安静了片刻。中野芽衣的声音在安静中第一个响起来,不高,却清晰得像是在空气中划了一道线:“中野家,同意放人。”
渡边胜的声音紧接着接上,像是已经在等这个开口的时机了:“渡边家,同意放人。”
九条润二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不大:“九条家,同意。”
风祭十六郎的声音比其他人慢半拍,但也没有迟疑太久:“风祭家,同意。”
田中翔一坐在靠窗的位置,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田中家,没有异议。”
五位家主全部表态之后,议事厅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重新压实了一度。所有的目光都落在玉藻逐身上。
他坐在主位上,依然保持着那个靠在椅背上的姿态,但他的手指已经从桌面边缘收了回去,搁在了膝盖上。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他刚才低了一度,像是在做一个他已经确认过结果的决定:“那就随你们……”
他说完之后偏过头,目光落在侧门的方向,落在玉藻翔人身上:“大哥,你为什么……”
玉藻翔人没有等他说完。他转过身,面向陈辞萧和谢景的方向。日光从侧面照过来,落在他那张被岁月刻出无数道纹路的面孔上。
他开口的声音不高,却像是正在翻一本已经被他翻阅过很多次的旧册页:“谢景,辞萧,谢家的情谊,玉藻家一直有人记得。”
谢景站在陈辞萧旁边,他开口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层被压平了的认真:“早就知道了。我听闻那段特殊时期,玉藻家还一直给我们家提供情报。若是当年没有令尊,陆霖宸家主和宁士家主可能就要死在战场上了。”
玉藻翔人的目光在谢景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他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不大:“举手之劳。谢元先生于玉藻家有大恩。”
“太爷爷也时常念着这份情。”谢景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他去世前还特意叮嘱过爷爷和大爷爷三爷爷,还有姑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