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边的风比东京市区更烈一些，带着咸腥的潮气，把停机坪边缘那排临时围栏吹得微微晃动。
夕阳已经沉了大半，海天交界处只剩一道窄窄的橘红色光带，像一条正在被缓缓收拢的丝线。
烛龙的飞机从暮色中降下来的时候，引擎的轰鸣声盖过了海浪的节奏，螺旋桨搅动的气流把停机坪上几片枯叶卷起来又放下。
舱门打开，两个人影从舷梯上走下来。走在前面的白衣少年身形清瘦，短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但步伐很稳。
他身后跟着一个穿黑色风衣的少年，面容更冷一些，目光扫过停机坪上站着的人，像是在做某种快速的确认。
烛龙七卫之一，叶伯远之卫，宁境之女宁秦之子，赵壹山。
烛龙七卫之一，常魈月之卫，宁雪之女徐夜儿之子，孙阐兼。
陈辞萧站在停机坪边缘，黑色短发被海风压得向后。他看见那两个人走过来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我以为来接我的会是安然姐或者绯琛姐，没想到是你们两个。”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被海风削薄了一层，但依然清晰：“宁家十子，现在有四个在这里了。”
白衣少年赵壹山走到他面前停下来，偏过头看了一眼站在陈辞萧身后的宁四海，又收回来：“宁家十子？听着和温氏十子差不多，但你这个老九不知道吗，只有老十一个人姓宁。”
陈辞萧偏过头，目光落在宁四海身上，嘴角那道弧度加深了一线：“老十，那你请客。”
宁四海愣了一下，像是一时没反应过来自己被点名了：“我，我吗？”
“这里就你一个姓宁的，不请你请谁？”陈辞萧说得理直气壮。
“可是我……”宁四海张了张嘴，又看了一眼赵壹山和孙阐兼：“我零花钱没带够。”
谢景从后面走上来，一只手搭在宁四海肩膀上：“没事，先欠着。等回了江海，让你表哥还。”
张云锋的声音从更后面飘过来：“你弟连请客都要赖账？”
“赖账是陈家的传统，你懂什么。”谢景面不改色。
“你姓谢，不姓陈。”
“四家不分你我。”
“那你让陈辞萧请。”
“他自己都说了让四海请，你听不见？”
两个人隔着三步远的距离你来我往地拌嘴，声音越拔越高。
温云冰站在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微微偏着头像是在听一段不那么有趣的相声。
温小小站在他旁边，两个丸子头在海风里微微晃动，亮橙色的发绳在暮色中格外显眼。
黑色风衣的少年孙阐兼往前走了一步，目光从那些正在吵嚷的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陈辞萧脸上。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陈临以和沈判同时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辞萧，四海，还有其他的各位，想要和我回江海的，一起。”
陈临以第一个动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从停机坪边缘那排旧轮胎旁边走回来，路过孙阐兼身边时点了一下头，然后登上了舷梯。沈判跟在他身后，步伐节奏和平时一样稳。
谢景和张云锋终于停下了拌嘴，一前一后地朝飞机走去。温云冰侧过身让温小小先走，自己跟在后面。
陈辞萧没有立刻动。他站在停机坪边缘，偏过头看着不远处那三道还站在原地的身影。
“不再一起走一程？”他开口了。海风把他额前的碎发掀起来又放下。
李月离推了一下黑框眼镜，镜片在暮色中反了一下光：“我会去天南，若有缘，会再见的。”
郑福灵站在他旁边，白发被海风吹得微微拂动，暗红色的瞳孔在暮色中像两枚正在缓慢熄灭的余烬：“我还有别的事。”
苏念禾站在最靠海的位置，淡绿色的长发被风吹散了几缕，她伸手别到耳后。她看着陈辞萧，那枚银色的环形耳环在她耳垂下方闪了一下：“我倒是真想和你走一程啊，但，灵洛姑奶奶那里突然来了消息，五十年来头一遭，我得去一趟。”
海风从三人之间穿过去，把李月离外套的下摆掀起来又放下。
陈辞萧看着他们，过了几息，然后他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不大：“那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李月离说。
郑福灵没有开口，但她微微弯了一下嘴角，那弧度很浅，像是一层冰面上被暮光照亮了一角。
苏念禾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过头：“六子。”
“嗯？”
“下次见面，我补一个正式的。”
“你上次说过了。”
“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再多停留，转身跟上了前面两人的步伐。她的背影在暮色中逐渐变小，被海风和越来越暗的天光依次吞没。
陈辞萧在停机坪边缘多站了几秒，然后他转回身，朝舷梯的方向走去。
路过陈千语身边的时候，她的声音从侧面飘过来，不高，却带着一层正在被压平的、像是已经酝酿了一会儿的质地：“老爹，苏念禾不会真对你有意思吧？”
陈辞萧的脚步没有停：“她就是那样，不是对我有意思，就是想调戏一下我。”
“嘴对嘴调戏……”陈千语跟在他旁边，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被她自己确认过的事实：“那叫调戏？那叫盖章。”
“你跟你娘说过了？”